水位线

　　2021年6月17日，安徽枞阳，一名农妇在水田里插秧。6月进入梅雨季节，长江中下游平原迎来一年中最繁忙的农时。

　　2008年至今，摄影师黄向华持续在安徽枞阳、安庆及铜陵一带沿江拍摄，记录人们在水位涨落之间的生活。20年来，他以第一人称的视角见证了沿江居民依水耕作、捕鱼，以及桥梁、堤岸、水利工程与工业设施逐渐形成的新景观。这里的一切，正如长江的水位线一般，周而复始地变化、循环，并在某处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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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生活在位于长江中下游的安徽枞阳。这里河流、湖荡与圩区交织，水网深入农田、村庄和城镇。人们依水耕作、捕鱼、往返于江心洲，也在汛期巡查堤岸、应对上涨的江水。

　　一艘渡船往返于江岸与江心洲之间，维系着岛上居民的耕种和日常往来。农妇在水田里插秧，男子赶着鸭群穿过收割后的圩田，江边有人俯身浣洗衣物……这些场景分布在不同的季节和年份，却共同呈现出一种与水相处的生活秩序：人们根据农时安排劳作，根据水域寻找生计，也通过熟悉的路线往返于家园与外部世界。

　　这种秩序并非一成不变。

　　2009年，我拍摄了长江中的网箱养鱼。依靠江水从事渔业，曾是沿岸居民长期延续的谋生方式。此后，随着长江流域重点水域十年禁渔政策实施，一些渔民陆续离开渔船，上岸谋求新的生计。江边的船厂也在经历转变——曾经与长江航运相联系的船舶制造业，在长江大保护政策的推进下，面临着关停整合、优化生产方式的挑战。

　　与此同时，新的基础设施不断改变河流与陆地之间的联系：跨江大桥连接两岸，使交通更变捷；引江济淮工程重新组织江淮之间的水系联系。一些照片里，农民望向引水工程的施工现场，工人们在新建长江大桥上作业，对他们而言，随着新的堤岸和建设工地进入熟悉的沿江空间，正在建设的河流也催发着新的生计。

　　长江的另一种时间，在洪水中变得清晰。2020年夏天，高水位逼近枞阳县城。我跟随防汛人员赶往一处处险点，用镜头记录农民在堤岸巡查、一对母子从洪水中撤离的画面。这里是长江中下游地区，也是长江流域洪涝最频繁的区域之一。1954年的江堤溃破、1998年的洲滩决口、2016年的洪水漫溢、2020年的高水位围城，都留存在当地人的集体记忆中。对他们来说，防汛抢险已成为生活重要的组成部分。涨水时，道路被淹没，河湖扩张，原本稳定的秩序被短暂打断；在平静的月份，水网维系耕种、捕鱼、摆渡与沿岸劳作。人们始终在水位涨落之间生活。

　　近20年的拍摄，照片里记录的故事，都发生在同一片不断变化的水域周边，大多数只是沿江居民生活中普通的一天。“水位线”既指江水涨落留下的实际痕迹，也指水与陆地、旧生活与新空间之间不断移动的边界。随着水位的升高与下降，河岸上的事物相应地露出或被淹没：工程可以重新安排交通，洪水可以暂时改变生活路径，旧的生计也可能逐渐退出……但与此同时，人们仍然在河边交谈、劳作、庆祝节日，或者等待一艘渡船。

　　2009年5月28日，安徽枞阳，长江里用网箱养鱼的渔民。长期以来，人们在这里依水谋生。2020年“十年禁渔”后，渔民陆续上岸。

　　2013年7月8日，安徽枞阳，乘坐渡船往来于江心洲的居民。渡船长期维系着洲上居民的耕种与日常往来。

　　2008年7月12日，安徽枞阳，在长江中浣洗衣物的妇女。对于沿江居民而言，水始终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2011年12月15日，安徽枞阳，一名男子在圩田里赶鸭回家。秋季稻谷收割后，圩田成为家禽放养的重要空间，人们依循季节与水位变化安排生产。

　　2019年1月6日，安徽枞阳，施工中的长江大桥。跨江桥梁持续改变着沿江居民原有的交通方式和空间联系。

　　2026年1月17日，安徽枞阳，长江大桥桥墩上，反复涨落的江水留下的印记。

　　2021年3月10日，安徽枞阳，江边船厂里的电焊工。曾依赖长江航运兴起的船舶制造业正在发生变化。

　　2020年5月4日，安徽枞阳正大街，一名女子站在一座处于拆迁过渡期的老城居民楼中。这片楼房大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陆续建成的，临近长河入长江口，因引江济淮菜子湖线渠首建设被征收，用于县城防洪墙提标扩建及滨江公园建设。

　　2020年7月21日傍晚，安徽枞阳，长江堤上巡堤查险的村民。每年汛期来临时，沿江村民都会昼夜值守，随时做好面对洪水的准备。

　　2026年9月27日，安徽安庆，一名年轻的工作人员骑在马上。国庆期间，一些马匹被拉到江边，供游客骑乘游玩。

　　2021年2月11日，安徽枞阳，一名年轻女子拖着行李箱在渡口等船。外出求学和务工成为许多沿江青年的共同经历，渡口是他们反复经过的地方。

　　黄向华 摄影写文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1月04日 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