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昕升在工作中。受访者供图

　　凌晨3点，兰州石化公司员工宿舍一片漆黑。25岁的杨昕升猛地被闹钟叫醒，没有开灯，笔记本电脑幽幽的屏幕光，照亮了他半张脸。睡前启动训练的AI模型刚刚跑完，电脑风扇还在嗡嗡地喘着粗气。

　　跑一次模型要耗上三四个小时，加班到深夜、凌晨收结果，早已成了杨昕升的日常。他迫不及待点开测试：摄像头扫过几十张焊缝照片，咬边、焊瘤、飞溅各类缺陷，设备只识别出六成。

　　一瞬间，睡意荡然无存。“哪里出了问题？数据集？标注方式？还是训练参数？”杨昕升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敲着桌沿，脑子里把整个流程过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他兴冲冲扛着这台自制样机走进厂房实地验证。可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设备对准焊缝，屏幕上的识别框歪歪扭扭，好几处缺陷直接漏掉。旁边干活的老师傅瞅了瞅屏幕，直白地说了一句：“就这精度，做出来了也用不了，还不如自己的眼睛靠谱！”

　　这句话像块石头压在杨昕升心上：“难道这个项目，真的要黄了？”

　　杨昕升，硕士毕业于东北石油大学电子信息专业，图像识别是他的看家本领。2025年7月，他入职兰州石化建设公司新兴产业公司。

　　刚进厂时，他的岗位和所学专业并不完全对口。经理严伟德知道他有程序员实习经历，想试一试这个年轻人的本事。“看着这孩子有点闷，但身上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严伟德说。

　　交给他的任务，杨昕升件件扛了下来：一周时间独立开发出电机找正系统；从零啃下仿真技术，完成特种橡胶一次性金属包装箱强度分析项目，直接为公司省下近十万元。

　　“这小子从来不跟我诉苦，遇到问题，拿来的永远是解决方案。”严伟德言语间满是欣赏。

　　但这一次的焊缝AI检测，难度远超以往所有任务。

　　早在读硕士的时候，有一个疑问就一直搁在杨昕升心里。“实验室算法调得再漂亮，论文里的数据再好看，如果落不到真实生产现场，又有什么实际意义？”

　　来到石化厂区，眼前的场景让他感触很深。压力容器焊接完成之后，焊缝缺陷全靠老师傅肉眼检测。工人们弯着腰，眯起双眼，一寸一寸排查裂纹、气孔，常常一忙就是大半天。人工检测受经验、体力、状态影响，难免会出现漏检。

　　“能不能让机器长出一双‘眼睛’，自己看懂焊缝缺陷？”这个念头，一下子点燃了杨昕升。

　　没有现成设备，那就自己攒。刚毕业工资不高，他打开二手平台，淘工业摄像头、开发板、小型显示屏……

　　“先投入一笔沉没成本，逼着自己不能半途而废。”杨昕升咬咬牙下了单。收到货，硬件外壳带着划痕，接口落满灰尘，他一点都不在意。软件算法是强项，硬件适配却是全新挑战。

　　样机必须满足现场要求：要便携离线使用、成像清晰、检测反应快。可组装完成的样机实在简陋：摄像头、开发板、小显示屏，几根电线七零八落连在一起，摆在桌上像一堆杂乱零件。

　　硬件搭好了，最难的模型训练才刚刚开始。杨昕升不懂焊接工艺，就天天泡在厂房，追着老师傅请教。“什么叫未熔合？咬边长什么样？裂纹怎么分辨？”老师傅一边比画实物，一边讲解，他全部认真记下来。

　　光自己懂还不够，要教会机器看懂缺陷。他翻遍国内外开源数据集，几千张焊缝图片一张张筛选。模糊的删掉，标注错误的重新标记，把典型缺陷图片全部留存。一番沙里淘金，攒下3613张高质量图片，每一张，都是他手动标注缺陷位置和类别。

　　“模型就像个水泵，喂进去浑水，出来的就是浑水；只有喂进去高质量素材，输出结果才可靠。”杨昕升这样比喻。

　　可即便如此，模型精度死死卡在60%，怎么都上不去。无数个通宵，笔记本风扇彻夜轰鸣，难题依旧没有突破。反复排查之后，他终于找到病根：国外数据集的焊接工艺标准，和国内石化现场工况不匹配。

　　找到问题就立刻改。他又花几十块淘来上万张国内实拍焊缝照片，从头搭建本土化数据集。从此，他白天正常上班干活，夜里回到宿舍熬夜跑模型、调参数、往开发板部署测试。宿舍的灯，常常亮到凌晨两三点。

　　将近一个月反复打磨迭代，转机终于到来。

　　厂房之内焊花飞溅，杨昕升手心攥得全是汗，把摄像头对准现场焊缝。几秒过后，屏幕方框一个个弹出：气孔、咬边，全部精准标记。多轮不同光照条件反复测试，识别准确率稳定突破90%，检测速度比人工快一倍。

　　干了20多年的老焊工摘下老花镜，盯着屏幕久久没有移开，忍不住感慨：“以前查焊缝，全靠这双眼睛和几十年攒下的经验。现在这机器往这儿一放，快、还准！”

　　机器轰鸣的车间里，周遭的噪音仿佛瞬间远去。无数个熬夜的煎熬、精度卡壳的焦虑、对学术成果落地的困惑，在这一刻全部释然。那些写在论文纸上的算法，不再停留在纸面，真正走进厂房，服务一线。

　　严伟德说：“我一点儿也不担心他，成功只是时间的问题。”

　　“做自己感兴趣的事，心里很充实。”杨昕升说，“我做这套‘AI眼’，就是想给一线工人打造一件趁手工具，让焊缝检测有统一客观标准。”

　　对于未来，这个00后硕士还有更多想法：把设备做得更轻巧，争取搭载到巡检机器人上。“希望让师傅们离危险远一点，离智能近一点。”

　　阳光穿过厂房窗户洒落下来，落在那台电线缠绕的自制样机上，金属接口泛出淡淡光泽，照见新时代青年扎根生产一线，用技术实干点亮工业智能的青春模样。

　　李茜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马富春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0月15日 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