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图：杨鑫宇（图片由AI辅助生成）

　　7个普通庭院里长出的葫芦，为什么能掀起全国范围的打卡热潮？很多人简单地将打卡归为年轻人跟风从众的一种行为模式。事实并非如此，文旅打卡行为的实证研究提示我们，打卡不仅是一次单纯的拍照留念，它根植于青年群体对场景真实性的心理渴求，也是数字时代一种重要且必要的身份确认行为。

　　依据文化场景理论，公共文化空间的价值可以被拆解为“真实性、戏剧性、合法性”三个核心维度，而“场景真实性”对打卡意愿具有最强的正向影响。当一处地点保留真实的生活肌理，而非刻意搭建的商业造景，也没有明显的商业目的时，便更容易唤起个体的归属感与群体认同，激发人们产生向往并奔赴现场的冲动。浙江绍兴的葫芦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它不是景区策划的装置，也不是商业营销的道具，就是一个普通老人过日子种出来的瓜果。网友感慨“动画片原来是纪录片”，而打动这群从五湖四海奔赴而来的年轻人的，正是这份不加修饰的人间烟火，以及可以触摸的生活真实。

　　从动漫场景巡礼到非遗体验打卡，当代青年的文旅实践，越来越看重真实的社会联结。在数字社交高度发达的今天，这恰恰是年轻人触摸现实、确认“我真的在这里”的一种方式。浙江苍南因《罗小黑战记》引来大批观众寻访现实取景地，福建土楼借《大鱼海棠》成为粉丝心中的精神坐标。年轻人千里奔赴，不完全是追逐风景，而是希望通过抵达实地，建立自我与故事、与同好群体之间的准社会关系，完成一次情感的投射与身份的锚定。在虚拟与真实中安放自己的情感，打卡便在此承担了圈层社交的功能。共同的到访经历成了社交的“入场券”，相似的体验帮助分散在网络中的个体快速找到同频的伙伴。当身边的朋友都在谈论同一处打卡地，当社交平台上不断推送相似的体验分享，“错失恐惧”会推动更多人加入这场奔赴，与其说是在追赶潮流，不如说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掉队”。

　　在这样的社会风潮下，我们需要明确“合法性”同样是场景价值的重要标尺，它代表公众对一处空间价值取向的判断。当文旅场景过度向流量与功利主义倾斜，即便具备视觉吸引力，也会降低青年群体的价值认同。年轻人奔赴而来，原本是被普通人生活里的温情打动；可当打卡的目标窄化为“出片”、流量与短视频热度，游客镜头对准的不再是烟火本身，而是可供展演的符号，老人的居家生活被动地变成供大众消费的景观，“葫芦事件”也就此发生了转折。

　　老人坚持不收礼品、拒绝商业合作，不肯售卖葫芦，将葫芦视作自己的孩子。这份朴素的坚守，反衬出了流量狂欢里的错位。许多打卡者带着真诚而来，却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他们所追逐的“真实场景”，也是别人正在过的日常生活。这种热闹和喧嚣反而会破坏这份“日常”。隔壁茶馆挂上仿制葫芦，试图承接游客期待，但是这种刻意的仿制并不能达到效果。流量可以复刻视觉的模样，却复刻不了生活的重量与情感的温度。可被复制的只是外壳，属于普通人的生活本真显然无法被复刻。当真实的人被抽离，场景的内核也就随之消解。

　　打卡是数字时代青年寻找联结和共鸣的一种方式，本身并无对错。不少青年将打卡非遗、探访老街视作一场“新型社交”，人们借由行走、记录、分享，完成自我表达，寻找群体归属。打卡让分散的个体得以获取一种“共同在场”的仪式感，让平凡的生活场景被看见，这是它具备温度的根源。但这份温度，必须建立在尊重他人生活边界的基础之上。

　　我们认同场景的真实性，不仅意味着要奔赴真实的风景，更要尊重真实生活里普通人的安宁。青年需要借打卡完成自我确认，确认自我的喜好、确认同好的联结，但更要学会确认风景与私人生活的边界、欣赏与打扰的边界、围观与消费他人人生的边界。文旅场景的“合法性”，不只来自景观本身，也来自游客的行为选择。

　　葫芦被剪下，但事件留给我们的思考并未落幕。打卡是一场美好的相遇，不该演变为一场单向的索取。人间烟火值得奔赴，更值得守护。

　　（作者董晶系华中师范大学信息管理学院讲师，王若仪系华中师范大学信息管理学院硕士研究生）

　　董晶 王若仪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9月14日 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