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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大学师生:寸简寸心,“牍”懂中国

发稿时间:2026-09-03 06:43:00 作者:郑茜月 雷宇 来源: 中国青年报

  “寸简寸心续绝学”简牍研究青年团队,聚集来自历史、中文、考古等不同专业背景的青年教师与硕博士研究生51人,以寸简寸心打捞起沉睡千年的文字,在简牍研究中不断读懂中国。受访者供图

  如果把一张秦代“九九乘法表”放进今天的课堂,你能认出它吗?它没有从“一一得一”开始,而是从“九九八十一”写起,最后写到“二半而一”,意思是两个二分之一相加等于一。

  这份写在木牍上的九九乘法表出土于湖南省龙山县里耶古镇,是目前世界上发现最早的乘法口诀表实物之一,它让人们看到秦代已经有了分数概念,也展现出古人对基础计算能力的重视。

  两千多年后,这枚写满数字的木牍和其他载有典籍、律令、文书、书信等内容的简牍图片呈现在一群青年研究者的案头,等待被重新识读。

  在纸张普及之前,简牍是中国古代重要的书写载体。古人把文字写在竹片、木片上,窄而狭长的一般称“简”,相对较宽的称“牍”。这些简牍中保存着国家治理、社会运行和普通人生活的痕迹,历史也因此有了更具体、更可靠的依据。

  把出土文物变成历史文献,并不简单:古人笔下的字形与后世不同,编绳腐朽、竹木断裂会打乱原有简序、破坏简牍的完整性,材料中还可能出现传世文献从未记录过的内容。研究者需要通过认字、断句、缀合、编连等环节,才能大致复原出这些文献。

  庞杂的整理工作很难依靠个人单打独斗。

  作为国内专注于战国秦汉简牍文献整理与研究的学术机构,武汉大学简帛研究中心里有着一支特别的队伍——由人文社科资深教授陈伟担任顾问,80后教授鲁家亮领衔的“寸简寸心续绝学”简牍研究青年团队。来自历史、中文、考古等不同专业背景的青年教师与硕博士研究生51人聚集在一起,以寸简寸心打捞起沉睡千年的文字,在简牍中不断读懂中国。

  “我们做简牍研究,其实就像‘画龙’。”陈伟教授说,“唯有在关键的考证上做到准确、可靠,整份材料才能真正活起来,这条龙也才算真正飞得起来。”

  “比起起点的高低,潜心更重要”

  对大多数人来说,简牍往往只在历史课本或博物馆展柜里短暂出现。但对这支青年团队而言,踏入这条略显枯燥与冷门的学术之路,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起点。

  鲁家亮最早接触简牍是在学校举办的一场关于“郭店楚简”的国际学术会议上,当时还是本科生的他坐在会场里,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一群人专门研究写在竹木上的“稀奇古怪”的古代文字和文献。

  后来,他选修了历史学院为考古专业开设的出土文献整理研究相关课程,并在研究生阶段选择扎根于此,开始系统而全面地学习简牍学的相关知识。

  团队里的年轻人走进简牍研究,往往是先触碰它,再经过漫长的训练逐渐走进去,“比起起点高低,更重要的是能不能保持潜心研究的态度。”鲁家亮说。

  武汉大学简帛研究中心副教授黄浩波的学术成长之路,也印证了这种潜心与耐力。

  本科就读于中文系的黄浩波在《说文解字》的选修课上,第一次见到了老师展示的上海博物馆收藏的楚简资料。那些写在古老竹木上的奇特文字让他觉得新奇,原来中华辉煌灿烂的文化,就实实在在地建立在这些不起眼的竹木之上。

  成为中学语文老师后,这份好奇在备课之余被唤醒,黄浩波开始凭着纯粹的兴趣自学。

  每天早上6点半的通勤班车,成了他的“移动书桌”。遇到死磕不出的难点,他便向在网络上结识的学者请教,逐步提升自己研究简牍文献的能力。之后,他巧妙地从汉简里的“地名”切入,尝试按专题一块块拼凑出古人的生活图景。

  在中学同事眼里,这份爱好有些冷门深奥;但在他看来,这就和别人下班后追剧一样稀松平常。

  几年间,黄浩波陆续发表了6篇学术论文。他给陈伟教授发去邮件表达求学的愿望;第二年,黄浩波考入武汉大学攻读博士研究生。

  9456枚碎片里的“寸简寸心”

  推开这扇学术之门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简牍研究没有寻宝式的浪漫,面对浩如烟海的残片,无数次的试错之后仍然毫无头绪才是常态。要在这种枯燥中寻得真相,研究者必须真正沉下心,坐稳那张考验心性的“冷板凳”。

   湖北云梦睡虎地的秦汉古墓遗址,因出土 睡虎地秦简 而闻名中外,有着迄今发现时代最早、体系最完备的秦代法律文献实物。其中77号墓出土的汉简是在铁路工程施工时意外发现的,部分竹简的损毁程度较为严重。接手整理工作之初,就面临如何复原9456枚碎片的难题。黄浩波将这项整理工作比作“把好几本书切碎、搅在一起,再复原成原来的样子”。

  研究者要先为每枚竹简残片编号、扫描或拍照,再根据字形、笔迹、断口、纹理和行距等信息反复比对。认出残片上的部分字形还远远不够,必须结合具体的历史语境去反复验证与纠错。

  一枚残简上端破损,由于只见局部笔画,团队一度将其释为“朝”。但放入上下简文中后,这一释读既无法与前后文衔接,也不合学界已知的秦汉基层文书语境。黄浩波解释:“作为一个小吏,墓主主要负责很多文书的处理工作,簿籍是当时最为常见的文书类别。当有团队成员把‘朝’改释为‘籍’之后,根据这个线索,我们很快找到了籍字的其他部分,就把上下的简文给连起来了。”

  从“朝”到“籍”,变化的只是一个字,却让上下简文重新连贯起来,也使这份文书的内容更加清晰。

  鲁家亮也曾经历过一段跨越数年的等待。整理《里耶秦简牍校释》第二卷时,他发现一份文书存在缺损,却始终未能找到对应的残片,成为整理小组成员心中未竟的遗憾。

  转机出现在去年春天。修订第三卷文稿时,鲁家亮意外发现了一枚碎片,它恰好补上了第二卷那份文书缺失的“小尾巴”。拼合后的文书,不仅自身得以完整,竟还能与湖北云梦睡虎地秦简中的律令记载互为印证。

  从跨越数年的苦苦寻觅,到不同遗址间残简的完美互证,那份无以言表的成就感,足以消解无数个日夜的枯燥。团队成员常以“寸简寸心”彼此激励,“每向前推进一寸,都要付出一寸的心血;也正是这一点一滴的付出,让沉睡千年的文字重新站立在历史之中”。

  师生并肩伏案,带给年轻人的底气是完全不同的

  在武汉大学简帛研究中心会议室,抽丝剥茧般推敲与纠错,是这群年轻人最真实的日常。

  在每周的楚简、秦汉简读书会上,老师和学生围坐在一起领读材料。有人提出释读,有人补充字形依据,有人从历史地理和制度史角度提出问题。

  推论被驳倒了可以推倒重来,遇到卡壳的瓶颈也随时能找到人请教。黄浩波感慨,当老师和大家并肩伏案时,带给年轻人的底气是完全不同的。

  00后硕士研究生王淳曾在一个地名“俎阳”上卡壳。由于史籍中很难找到对应地名,他先从字形、音韵和地理沿革等方面反复论证,认为“俎”可能是“宜”的讹写。但在读书会上,大家重新比对图版和简文,发现释为“沮阳”更符合秦代地理实际。

  “没有一锤定音的捷径,只有一次又一次地推翻重来。”正如王淳所说,团队的年轻人日复一日坐在桌前,剔除主观猜测,努力用严谨的考证拼接出历史的原貌。

  读书会之外,老师们对材料穷尽、对判断反复求证的态度,也逐渐潜移默化为学生独立研究时的自觉。

  90后博士研究生赵诗凡曾围绕汉代契券展开研究,试图从这类记录出付入受关系的凭证上,辨认券边用于验合的刻齿是否有固定位置规律。她用了一个暑假,把悬泉汉简前四卷里相关种类的券全部筛出来,做成了表格进行分析。

  等第五卷刚一出版,她立刻找老师借来新书翻找,当发现新材料印证了原有的推论时,她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了。

  简牍研究终究是一门“慢学问”。面对残缺的竹木片,辨认、比对和求证往往需要投入大量时间,比起当代人丰富热闹的生活,这在旁人眼里多少显得有些冷清。

  朋友偶尔问起她在做什么,赵诗凡常从央视节目《简牍探中华》讲起,从贴近日常的角度解释自己的研究。她说:“我可能更适合坐下来,慢慢读书、读材料。”

  对赵诗凡而言,读懂一批材料、提出一点自己的想法,都像是一个“润物细无声”的过程,在这种漫长的沉潜中,她渐渐找到了抵御浮躁的底气:“只要沉下心来踏踏实实去做,总有一天,结果会来的。”

  从一枚残片的拼合,到一部整理著作的出版,团队把无数次具体判断沉淀为可供后续研究使用的文本。围绕战国秦汉简牍的整理与解读,简帛研究中心陆续推出《楚地出土战国简册[十四种]》《秦简牍合集》《里耶秦简牍校释》《二年律令与奏谳书》等成果,为相关研究提供了重要底本。

  真正的言传身教,体现在一起认字、一起纠错的日常里。在这样的陪伴与反复打磨中,耐心,逐渐成了他们共同接近答案的方法。

  寸简虽微,凡人不凡

  当繁琐的整理工作完成,残简转换成了文献,其背后鲜活的历史价值也显现了出来。

  云梦睡虎地残简中一部分属于“质日”文献,就是以历表为基础、按日记录事务的一类材料。718枚竹简,1700余枚残片,从2006年到2023年,整理团队耗时17年,最终把《质日》编连成册,为研究汉代基层社会留下了连续而珍贵的文献。

  在这本两千多年前的“工作日记”里,一位名叫“越人”的基层小吏,留下了自己连续14年的工作记录,包含任职、出差、徭役及各种公私事务。

  黄浩波从这些日常记述中发现,越人曾连续多年,带领当地百姓在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前往江陵采珠。这项苦差事长达数月、没有任何报酬,甚至连口粮都需要百姓自行承担。

  要打捞出这些鲜活的碎片并非易事,青年学子也在反复推敲中找到了自己的“苦中作乐”之法。

  去年夏天,赵诗凡参与筹备武汉大学万林艺术博物馆“家国信史——长江中游简牍文物展”。此前,她只在图版和释文中见过里耶秦简10-1162号木牍所载“作徒簿”,借由那些字句去想象秦代刑徒的劳役日常。策展过程中,她第一次与这枚两尺长的实物有了面对面的接触。

  原本排在纸页上的“库武”“史谢”“少内段”,以及养牛、取漆、送信等事务,忽然有了竹木的质地和清晰有力笔迹的映衬。

  “透过这枚秦简,仿佛看到了两千多年前人们在湘西山野间忙碌劳作的场景。”赵诗凡说,“简牍上那些冰冷的文字,突然有了温度。”

  为千年信史续写当代篇章

  坐得住冷板凳,并不意味着把简牍锁在专业圈子里。

  “保护、研究工作从来不是孤立、割裂的”,鲁家亮说,“它们应是一个相互促进的有机循环。”

  在武汉大学万林艺术博物馆开展公益云课堂时,鲁家亮曾借着“长安荔枝”这一热门话题,为观众讲述里耶秦简中一份关于运送鸟类的文书。两千多年前,一项看似不起眼的运鸟任务背后,同样体现着吏员的小心思和相互的博弈,与后来的吏员并无不同。这种生活经验的共鸣,让枯燥的简牍文献瞬间多了一丝鲜活的烟火气,也成了普通人理解、关注简牍文献的契机,文化普及与传承于此有了更具象的呈现。

  如今,一项更长远的接力已经展开。团队正联合湖北省相关文博机构,计划用10年时间编纂出版100卷的《湖北出土简牍集成》,系统完成这批文献的高质量著录与解读。

  “历史的真相需要人去揭开、去复原。如果我们不了解它的原貌,就没有办法传承。”鲁家亮说。

  把碎片连成整体,让证据支撑信史。当两千年的尘土被一点点拂去,他们在方寸之间所“牍”的,正是绵延不绝的中华文明。

  郑茜月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雷宇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9月03日 04版

责任编辑:高秀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