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一个下午，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西吉县吉强镇，一座不大的口袋公园里，马骏把轮椅停在树荫浓处，手里翻着萧红的《呼兰河传》。

　　这个1995年出生的回族青年，2024年11月凭借散文集《青白石阶》拿到了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这是中国少数民族文学领域的最高荣誉。

　　“写作前，大家看到的我是残疾人；写作后，大家知道我是一个‘能拿起笔的人’。”他说，“我可能就跟大家平等了。”

　　马骏从小患有脊髓性肌萎缩，站不起来，也翻不了身。穿一件衣服，要手口并用反复调整坐姿，夏天用10来分钟，冬天更久。小时候没人跟他玩，他常“像个雕像”一样坐在家门口的青白石阶上，仰头看别的孩子跳皮筋、丢沙包。

　　妹妹在旁边写作业，他就凑过去跟着学写字。有一次他抢妹妹的课本，两人扭打起来。母亲看出了他的心思，从邻居家借来一年级旧课本。那一刻，他动了上学的念头。

　　家里开着一间日杂商店，母亲守店，父亲打零工。马骏上学，意味着父亲要专职陪读——不识字的母亲坚决支持，父亲拍板：“去！”

　　2004年秋天，父母把他送进西吉县第一小学。开课前几天，父亲反复带他熟悉路线：从哪个门进，用多久，怎么下车。教室里，他被安排在通道口第一个位置，同桌总是猫着腰钻进钻出。

　　父亲成了他的“随堂陪护”，守在门外，下课铃一响就冲进去抱他去卫生间。后来他不忍心父亲被“拴”在学校，让父亲离开，结果撑不到下课就尿了裤子。从那以后，他上学前不吃早饭，在校也不喝水。

　　2007年，弟弟马航出生，出生时拉伤神经，右半身瘫痪。家里的日子更紧了。母亲背弟弟上学，背不动了，父亲接着背。为了有力气抱起两个儿子，父亲养成了每天跑5公里的习惯。有邻居问他父母：“你们老了怎么办？”

　　2016年，马骏考上了银川科技学院，但想到弟弟需要人照顾，他放弃了学业。停学后的几个月，他整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思考活着的意义是什么，躺久了浑身疼。

　　2016年国庆假期，高中同学王鹏从宁夏大学回来，带给他3本书，其中一本是史铁生的《我与地坛》。他捧着书，边看边哭，仿佛史铁生是另一个自己。“我觉得史铁生特别勇敢。他21岁才坐轮椅，我从小就这样，那我就把21岁之前欠下的生活补回来。”他说。

　　那年年底，父亲刷爆了两万元信用卡额度，给他买了一辆电动轮椅。他第一次靠手柄操控前进、后退，体会科技给的坐、躺、站立的感觉。他去街上、公园、体育场坐着，去永清湖公园闭眼想象地坛的样子，没人时就喊一喊，回家再用手机记下想说的话。

　　他喜欢柳树，借用“客舍青青柳色新”的诗句，给自己取了个笔名——柳客行。穿过商店走道，跨过隔断门，是他和弟弟、父亲共用的卧室，窗下一张大炕，炕桌摆在中间。他趴在上面，用平板电脑连接键盘写字，妹妹帮他打印，他再一页页手改，装进档案袋。

　　3年时间，他写了约40万字，投给报刊，都没回音。母亲安慰他：“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这句话，是他坚持下去的底气。

　　2019年年末，马骏遇到了第七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西海固作家马金莲。她替他改稿、指出问题，帮他投稿给《宁夏文艺家报》——他由此第一次公开发表了作品。在编辑们的点拨下，他把之前的作品全部推翻重写，一磨又是3年。

　　2023年11月，《青白石阶》入选中国作协“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之星丛书”，由作家出版社出版。“那一晚没睡着。”他说，“只要作品足够好，一定会有人发现你。”

　　书出版后，他不敢让父亲看那些写家庭苦难的篇章，父亲自己找来读了，读完什么也没说，照旧每天用力把他抱进抱出。母亲不识字，在微信公众号上听了有声书，“听着听着就抹眼泪”。

　　2024年11月16日，“中国文学盛典·骏马奖之夜”在广西南宁举行，他作为获奖代表发言：“我是吃文学‘百家饭’的人……愿用一生的时间去播种真善美，还有爱。”

　　2025年5月，他第一次出远门，去北京参加一场文学研讨会，一路被作家朋友们抬上抬下。到了地坛，他看见了史铁生当年看的那棵槐树。

　　他被邀请去宁夏大学讲课时，2800人的礼堂坐满了。课后，一个女生问能不能拥抱他，他手上没力气，那个女生主动抱住了他，后来很多学生都过来抱他。那一刻他感到，“这是真正的尊敬”。

　　如今，马骏的日子很规律：锻炼一个多小时，剩下的时间坚持读书、写作，“写作一旦被打断，要两三天才能找回状态”。

　　他不满足于《青白石阶》，又开始写一部取材自高中同学真实经历的长篇小说——一个年轻人多次考试落败、最终“上岸”。“我们这一代人不愁吃穿，但总在焦虑。70后西海固人面对的是贫瘠的黄土地，我们95后面对的是走出大山后的迷茫。”在他看来，这片土地这些年的变化，不只是物质上的，更是人心里的。他想借这个故事，激发当代读者思考“精神出路”。

　　马金莲这样形容他：“这孩子的身躯里有一个过早尝尽痛苦的灵魂，却又充满希望。他坐得很低，但没有拉低世界的高度，反而让站立的我们弯下腰去。”

　　7月24日，弟弟马航收到了宁夏大学人工智能教育专业的录取通知书。“时隔10年，弟弟替我圆了大学梦。”马骏说，开学后父亲要陪弟弟去中卫校区，他要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变得再坚强些。

　　最近，他完成长篇小说的精编，8月开始修改第二部散文集。他说：“这或许就是文学的意义——用文字为自己建一座桥，也让后来者看见光。”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焦敏龙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8月23日 0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