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名校生到“村里人”——四位选调生在乡村开起“青春答疑铺”
发稿时间:2026-08-10 06:53:00 作者:许子威 来源: 中国青年报
7月的盛夏,湖南省宁乡市花明楼镇的一所农村中学,晚自习下课铃声早已响过,一间教室的灯仍亮着。120名高中生层层围住讲台,中心是4位比他们年纪稍长的年轻人。
这场原定90分钟的分享会,最终持续了近4个小时。学生的问题从“怎么学好数学”“背诵有没有捷径”,慢慢转向更长远的人生方向问题:“回基层工作要作何准备”“乡村真的需要年轻人吗”……
站在台上的4位年轻人,是湖南省委组织部2025届选调生张驰、卢东方、魏语谦、纪元。一年前,他们还是来自知名院校的博士或硕士,如今,他们分驻在宁乡市的花明楼镇、大屯营镇、东湖塘镇和道林镇。
这个盛夏,他们发起的“靳波传党音”宣讲团走完了4场。给宣讲团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依托流经当地的靳江,让青年之声随江波流淌乡间。听众覆盖三类人群:当地农村地区中学的学生、暑期返乡的大学生、来宁乡调研的高校“三下乡”团队,宣讲内容则是自己的成长经历与基层故事。
4位年轻人从五湖四海而来,带着各自的理想与困惑,最终在这片陌生的乡土上,成了同路人。他们的故事不仅关于职业选择,更是一代青年在时代洪流中,寻找个体价值与国家命运交汇点的切片。
远方来的年轻人
宣讲团的诞生,源于一次日常闲聊。4个分驻在不同乡镇的年轻人,时常在培训、工作会议上碰头。聊起日常接触的年轻人,4人发现了共同的感受:很多青年对“基层”怀有朦胧的向往,更多的却是对未知路径的茫然。
“他们知道乡村振兴是国家战略,但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很快,4人一拍即合。卢东方说:“把我们的经历讲出去,但我们不想做高高在上的‘人生导师’,我们想做走在前面、让后面的人看得见方向的人。”
在宁乡市第四高级中学宣讲的那个夜晚,4位年轻人真切地感受到了“引路人”三个字的重量。起初,学生还有些拘谨,抛出的都是应试技巧类问题。但随着交流的深入,话筒被一双双年轻的手争相传递。一个男孩站了起来,憋红了脸问道:“你们觉得,乡村真的需要我们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魏语谦接过话筒,讲到了自己包联网格里一位残障人士。她没有讲大道理,只是描述了那个男人骑了40多分钟摩托车,专程到镇政府找她求助时的眼神,“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不再是被保护的学生了,群众开始依靠我了”。
“名校毕业来到小镇,会不会觉得亏?”这个问题,他们被问过很多次。
张驰是清华大学公共管理专业的博士毕业生,读博期间便加入了清华大学博士生讲师团。他曾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调研中,沿着青海、宁夏、山西一路走到晋陕大峡谷。在那里,他亲眼看见曾经与世隔绝的山村,因为沿黄公路修通,靠着老物件、农家饭吸引游客,日子慢慢“活”了起来。一趟趟调研让他确信,公共政策的价值不只在论文的字里行间,更在落地之后真真切切改变普通人生活的那一刻。
毕业前,张驰也曾犹豫,对没有农村生活经历的他来说,基层工作充满未知。但老师的一句话点醒了他,“你们这代人肩负很重的历史使命,基层虽然辛苦,但如果能为今后做好群众工作打下坚实基础,很值得。”
魏语谦是4人中唯一的女生,来自新疆。成长路上,援疆教师、援疆干部的身影,是她最深刻的青春记忆。她一直记得,当高中课堂来了援疆老师,总能让全班孩子兴奋好久。正是这些“远方来的年轻人”点亮了一方孩子的视野,也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我也要成为那样的人”。
纪元硕士毕业于华中农业大学农村发展专业,大部分学分都要在田野里“拿到”。福建的海岛渔村、中部的平原乡镇、西部的深山村落,几年间他走过200多个村庄,见过村庄“空心化”的寂寥,也见证过乡村振兴的活力。大二那年,纪元跟着一家乡村振兴工作室走访了20多位驻村干部,亲眼看着一个个“空心村”慢慢变成热门旅游村。“以前更多是以观察者的身份看乡村,后来觉得要真的扎进去做些事,才算不白学这个专业。”他说。
卢东方生长在河南的一座小村庄,对他来说,这份选择是为了完成一场“从乡村来,到乡村去”的成长闭环。
4个人,4条路,最终交汇在湖南的乡村与田埂上。
如今,他们把这些思考带进宣讲,讲给更多站在人生岔路口的年轻人。面对不同阶段的青年,他们设计了一套“阶梯式”的对话方式:给高中生讲成长与择业,打破“只有到大城市发展才算成功”的执念;给“三下乡”大学生讲调研方法与基层逻辑,让短期实践生出长期价值;给返乡大学生讲职业选择与真实的基层故事,把一时的热情沉淀成扎根的决心。
张驰说:“我们希望做到的,是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把自传写在强国建设里。”
田间地头的每一步,都在为宣讲积攒底气
驻村近一年,4人的日子尽数铺展在田间地头的细碎事务中。这些经历,也成了他们宣讲时最真实的素材。
宁乡有一项固定制度,每周三为群众工作日:所有网格干部必须进村进行入户走访、政策宣讲、隐患排查、慰问帮扶,具体内容会跟着时令走,如暑期讲防溺水知识,防火季讲消防安全,农忙时讲秸秆禁烧政策。任务紧的时候,一人一天要走访三四十户。这是4位年轻人每周的“必修课”,也是他们认识中国乡村最直接的方式。
卢东方对“基层干部”的认知,是在一件件急难民生事中重塑的。入职前,他对基层干部的印象,大多来自影视剧和书本,以为只是坐在办公室处理文书,是“管事的人”。驻村第一年,他所在的乡镇遭遇强降雨,镇域干部24小时在岗值守、连夜调度防汛,有人蹚过齐腰深的水巡查隐患,有人挨家挨户敲门转移群众。
最让卢东方受触动的,是一次帮果农卖桃子的经历。村里果农种了半山坡的桃子,销路没打开,眼看就要烂在地里,无奈找到政府帮忙。卢东方接到任务后,第一反应是写报告、打请示,按流程向上级求助。镇长一句话点醒他:“等流程走完,桃子早就烂完了。”
那天下午,几个人打了上百通电话,联动商超、机关单位、亲友社群集中采购,短短几天帮果农卖出了上万斤滞销桃子。果农拉着卢东方的手道谢了很久。他突然意识到,“有些基层问题写在报告里只是一个数字,站在现场才真正感受到它的重量”。
但基层工作并不都是有成就感的叙事。纪元所在的善山岭村有400余口多年前修建的山塘,这类小型蓄水工程承担田间灌溉、汛期拦洪错峰的关键作用,是丘陵农田抗旱保收的基础水利设施。如今,塘体普遍年久渗漏、淤泥堵塞,蓄水能力大幅衰减。但由于村集体维修资金缺口大,村内青壮年大量外出务工,早年村民投工投劳管护水利的传统模式早已瓦解。看得见群众灌溉增收的现实难题,却无法在短期内一次性彻底解决,这让纪元看到了乡村治理复杂、现实的一面。
纪元没有停下来。他拿起相机,把镜头对准田间地头,让农民站上C位。年前,他策划的《在外的游子,回家过年》短视频,用乡音呼唤游子返乡,收获了不少关注;春耕时,他策划的报道登上了报纸,许多村民第一次在报纸和视频里看到自己,笑着说:“种了一辈子田,从没这么好看过。”
“村民对青年干部的信任,是靠一户户走出来、一件件实事干出来的。”张驰始终认为,名校身份带给他们的不是优越感,而是沉甸甸的责任。
初到村里时,张驰还听不懂方言、摸不透村情,空有理论知识却屡屡碰壁,是镇村干部带着他挨家挨户敲门、一桩一件学办事。驻村近一年,他读了17本专业书籍、写下上万字工作笔记,多方对接项目、联动校友资源,为村集体争取到20余万元发展资金。一步步摸爬滚打下来,他也渐渐悟出了基层工作最朴素的道理。
宣讲还在继续,他们计划把收集到的100多份高中生提问制作成视频,邀请不同行业、不同年龄段的人来回答,让这场关于选择与理想的对话,持续下去。
张驰说:“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每讲一次自己的故事,就更加坚定自己的选择。”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许子威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8月10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