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承认用AI辅助写作,争议叩问阅读本质
发稿时间:2026-07-12 06:48:00 作者:王钟的 来源: 中国青年报
不久前,著名科幻作家郝景芳在采访中公开承认,自己的新作《银河学院》有近一半创作环节借助了AI辅助。这番直白表态很快引发轩然大波。该书豆瓣网页面一条高赞热评反映了读者的情绪:“别人用AI写作都怕被发现,您还生出毫不遮掩的优越感,这已经比科幻小说还要科幻。”
面对铺天盖地的负面评价,郝景芳解释称,所谓50%是指AI在背景调研、灵感激发、大纲打磨等约30个创作步骤中的辅助参与度,并强调小说每一行最终都由自己写成。她还承诺,后面会根据出版规范在书稿上明确标出哪些是AI辅助创作的。
这番回应,读者没有买账。目前,《银河学院》第一部豆瓣评分仅为3.5分,评论区充斥着大量一星差评。作为继刘慈欣之后,第二位斩获雨果奖的中国科幻作家,郝景芳收获了大批忠实读者。此番AI创作风波,不仅影响了新书口碑,也打破了读者对这位作家的固有认知。
从表层来看,这是一场关于AI创作标注的技术规范之争。在新书首发阶段,郝景芳本人以及合作出版方,均未在书籍封面、版权页等醒目位置标注AI辅助创作相关信息。根据《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利用AI生成的文本等内容必须添加标识,内容创作者负有主动标识的义务。不过,严格来说,该办法针对的是“网络信息服务提供者”,对于传统纸质出版物使用AI的情况如何标识,目前尚无明确规定。
即便后续补齐标注,矛盾就能彻底化解吗?恐怕未必。倘若出版社直白地在书籍封面印上“本书50%创作环节由AI辅助完成”,读者大概率依旧会指责作者“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这也折射出当下行业的普遍困境:AI辅助写作早已成为文坛公开的秘密,越来越多作家悄悄借助AI完成基础创作工作,却始终选择闭口不谈。郝景芳的坦诚,反而让她成了大众情绪宣泄的出口。
拨开规则争议的外壳不难发现,大众纠结的不是有没有合规标注,而是对于文学创作中AI介入程度的容忍底线。在不少读者的认知里,文学创作理应是由创作者独立完成的精神劳动,借助AI完成核心创作环节,不是一件值得公开夸耀的事情。
不管是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还是放眼世界文明,写作者历来有“磨字”的传统。斟词酌句、反复推敲、删改打磨,一字一句皆倾注心血,是根深蒂固的创作原则。但AI技术的普及,彻底打破了这套延续千年的逻辑:算法能够在几秒内生成海量文案,一键完成大纲搭建、资料整合、语句润色,极大地压缩了文字打磨的时间成本。
技术浪潮不可逆,AI写作的痕迹渗透在各行各业。隐性的AI辅助创作,普通读者根本无法甄别。客观而言,一部作品能否打动读者,核心在于内容的思想深度与创新价值。只要作品拥有独一无二的创意与直击人心的表达,即便借助AI完成基础体力型创作工作,依旧能够收获读者的认可与喜爱。
其实,读者抗拒的并非AI工具本身,而是恐惧文字背后人类思想的缺席。文学创作中,每一个被反复推敲的词语,都承载着作者对世界的独特感知与理解。读者阅读时,不仅是解读文字意义,更是在感受文字背后那个活生生的人。
而当算法逐步介入创作流程,哪怕只是辅助性参与,读者都会产生发自内心的困惑:眼前这段流畅完整的文字,究竟来自人类的思考,还是冰冷的算法运算?我阅读的内容,是有温度的思想,还是无感情的数据拼接?
这也是本次郝景芳AI写作事件的核心矛盾点。读者打出的低分,与其说是对AI参与度的不满,不如说是对“人味”的缺失感到焦虑。他们担忧的是,如果连文学创作都可以被拆解成步骤化、流程化的“工序”,如果灵感激发、大纲打磨都能交由算法完成,那么作家的独特灵魂将安放何处?阅读这件事,会不会沦为枯燥的人机数据交互?
然而,每一次技术革新都曾引发过类似的担忧。摄影术诞生时,有人断言绘画将死;电子书问世时,有人预言纸质书消亡。但历史反复证明:技术永远无法取代人类独有的创造力与共情力,它只会淘汰落后的创作模式,倒逼人文创作走向更高维度。
面对技术变革,读者需要转变思维,创作者也需要重新找准定位。AI的核心优势是高效处理重复性、事务性工作:快速整理海量创作资料,优化文本语句逻辑,修补文章结构漏洞,帮作家省去大量低效的案头工作。解放双手之后,作家可以把精力聚焦于思想表达、人文洞察、情感塑造这类机器无法复刻的核心环节。
放眼未来,大众的阅读路径也会清晰分化为两种方向。第一种是工具化的快餐式阅读,读者为了获取资讯、干货、基础信息,选择AI快速生成的标准化文本,追求阅读效率,无需精神共鸣;第二种依旧是长久不衰的沉浸式深度阅读,读者追寻带有作者个人体温、独一无二人生印记的文字,渴望跨越文本与创作者完成灵魂共振。
AI让“磨字”变得廉价,“磨思想”才显得愈加珍贵。优秀的作家不会因为AI辅助而贬值,相反,他们的独特性将在算法的映衬下愈发清晰。
王钟的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7月12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