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家河到盘龙城,走一趟荆楚文明的成长之路
发稿时间:2026-06-21 06:29:00 作者:李怡蒙 来源: 中国青年报


石家河遗址印信台祭祀区,是长江中游地区目前发现规模最大的史前祭祀场所。
“这座墓葬很早期就被盗了,我们进行抢救性考古发掘,其实心情比较低落,以为没什么能剩下了。但在清理内棺时,我摸到一个冰凉的、片状的物体,清理后再仔细一看,发现是一个刻有纹饰的玉片……”荆州博物馆-熊家冢遗址博物馆馆长田勇回忆。那是1997年,刚毕业参加工作两年的他,发掘出了如今荆州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战国玉覆面。
近日,由国家文物局组织的“文物保护看基层”主题宣传活动走进湖北,深入博物馆、考古遗址公园等单位,感受湖北文物保护利用的生动实践。“这件是我清理出来的……这个也是我当时发现的……”田勇带着中青报·中青网记者,穿梭在荆州博物馆令人应接不暇的玉器展览中,这只是窥见这片土地厚重璀璨的文明家底的一个微小视角。
在这次行走中,石家河文化属于新石器时代,盘龙城、铜绿山遗址,展现商周青铜文明;荆州博物馆的铜器、玉器,云梦出土的大批简牍,让人们一阅楚国800年的开拓到秦汉大一统的风采……从地下遗存的科学发掘,到出土文物的研究、保护、展示,我们得以看到荆楚文明的童年。

盘龙城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内,经修整复原的木骨泥墙宫殿建筑。
打好基础:发掘、研究与保护
依托当地丰饶的文物资源,湖北云梦、荆州、天门等地的多家文博单位,深耕考古研究、文物保护等工作。
天门的石家河遗址是长江中游规模最大、等级最高、延续时间最长的新石器时代都邑聚落,距今5900至3800年。1954年,遗址因水利工程被发现,考古发掘出土大量石器、陶器、玉器。收藏于石家河遗址博物馆的玉神人头像,体积小巧但构造清晰。其造型风格和三星堆青铜人像十分相似——石家河文化早于上游的三星堆文化,对其有着深刻影响。
石家河古城内三房湾遗址发现的红陶杯堆积,规模巨大、分布密集,据推测,包括残次品在内,可能高达200万只。“这里很可能是一个专门的‘制陶作坊’,可以看出当时对质量很有追求。”天门市博物馆副馆长胡勇梅介绍。在石家河之外多地出土的红陶杯,所含微量元素与石家河当地土壤成分一致,这说明,这些红陶杯可能不仅在长江中游畅销,还影响到华东及中原腹地。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方勤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该院着力加强长江文明溯源研究和传播展示,作为长江考古联盟的发起单位,牵头实施“考古中国——长江中游文明进程研究(夏商周)”重大课题,连续3届举办“长江文明溯源研究和传播展示”暨“长江考古联盟学术研讨会”,为深入推进长江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和活化利用搭建新的平台。
作为楚秦汉文化核心富集地,云梦县605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分布着771处文物点位。云梦县博物馆馆藏文物5000余件(套),涵盖竹简、漆器、青铜器等多个品类。其中,睡虎地秦简完整翔实记录了秦代律法制度与社会风貌,是研究秦汉历史的顶级实物资料;黑夫家书木牍,更是国内现存最早的“家书”实物。
馆方介绍,针对简牍、漆木器、丝织品等易损耗的有机质文物管护难题,云梦县博物馆修订完善库房管理、藏品出入库、安全巡查等十余项制度;建成文物修复展示中心、完成文物库房升级改造;场馆配齐恒湿新风、智能安防、气体灭火等专业系统,为有机质文物定制专属存储设备。
在日常管护中,馆方根据青铜器、竹木器、陶器等文物的材质差异精准养护,处理文物轻微病害;未来,还计划引入智能监测系统,精准调控文物存储环境,并推进藏品档案数字化动态更新。
如果说云梦守护文物重在精细化管护,荆州文物保护中心则以“硬核”科创技术,打造全国有机质濒危文物的“修复救治中心”。在恒温恒湿修复室、竹木漆器文物修复室等专业空间里,工作人员细心救治、护理着文物。荆州文物保护中心副主任陈华说:“荆州有特殊的地下水环境,长期出土大量保存完好的楚系漆器、战国秦汉简牍、先秦丝织品,是技术孕育的资源基石。”
“20世纪70年代,以吴顺清为代表的初代文保专家,率先开启饱水木漆器、纺织品保护攻关;20世纪80年代起,方北松领衔的中青年团队深耕简牍保护领域,经过数十年反复试验打磨,自主研发出竹木漆器脱水、简牍脱色加固、丝织品生物清洗加固等多项原创工艺。”陈华说。
2000年以来,荆州文物保护中心率先将生物技术应用于丝织品保护,完成简牍保护技术系统化集成。目前,该技术体系已在全国推广应用,累计修复饱水木漆器1万余件、简牍18万枚、古代丝织品1100余件,挽救了大量濒危珍贵文物。

铜绿山古铜矿遗址博物馆内的古代采矿井巷。
进阶转身:文物活化 服务大众
2026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的活动主题“文物属于人民 服务人民”,也贯穿在这次行程中。
初夏,位于湖北省武汉市黄陂区的盘龙城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内,草木莽莽。这是长江流域已知布局最清晰、遗迹最丰富的商代前期城址,距今已有3000多年。近年来,盘龙城国家考古遗址公园依托历年出土文物,建设盘龙城遗址博物院与露天遗迹展示区,通过原状复原、文物陈列、考古图文展示和配套研学、讲座活动,把考古发掘成果转化为通俗易懂的内容。
“我们现在脚下踩的地方是遗址的核心区,大家脚下1米的地方,也许就有商代早期的、还未进行过发掘的文化层。”盘龙城遗址博物院遗址保护研究部主任廖航是一名90后,他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介绍。盘龙城依据发掘时的考古报告,复原泥垛墙,对宫殿基址和城墙进行展示,运用扫描和3D打印技术制作复原模型,还开发了20余门公共考古研学课程,让观众体验模拟考古发掘和手工制陶。
石家河遗址博物馆很“年轻”,在今年“5·18国际博物馆日”正式开馆后,运用数字科技与文物陈列结合的方式,使观众能沉浸式体验石家河先民的一天:“石家河制玉坊”互动大屏,完整演绎古玉从原石到玉凤的切割、制坯、雕琢、钻孔、抛光、成器六大古法工序;在电子制陶互动区前,可以隔空模拟拉坯烧陶;位于遗址区的实景演出《看见石家河》,将制陶场景融入剧情,观众能亲眼见证“制陶筑城”的场景。
铜绿山国家考古遗址公园位于湖北省黄石市,原地原状地保留了春秋采矿巷道遗址,还原古人凿山取铜、就地冶铸的生产场景。
铜绿山古铜矿遗址创建国家考古遗址公园顾问吴宏堂介绍,近年来,公园不断丰富展览展示形态,以研学、文创、数字体验赋能社科普及,公园运用AR/VR、数字互动技术还原采矿冶炼场景,推出了国内首部博物馆沉浸式戏剧《因为青铜》。
主创团队在创作剧本时,深入研究大冶的采冶历史,还向当年主持铜绿山考古工作的专家学者“取经”,让戏剧有了历史支撑。当楚王、矿工季杼、民女楚叶等角色就在观众身边实景演出,古代冶炼、铸剑的传奇重现。

玉神人头像,于谭家岭遗址出土,是石家河文化代表性玉器。
故事还在继续
青年与前辈的接力传承,与文物的焕发新生同步,如长江之水,滚滚向前。
廖航在念硕士研究生时,就来到盘龙城参与相关工作。每当盘龙城研究取得新进展,他都在朋友圈分享祝贺。“我觉得我在和盘龙城一起成长。盘龙城是一个巨大的宝藏,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文物保护和展示工作也有很大的空间。这些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值得我们年轻人长期投入、慢慢发掘。”
盘龙城遗址博物院考古研究部副主任李琪介绍,自2015年起,盘龙城招录十余名考古专业硕士、本科毕业生,组成了一个平均年龄仅有26岁的策展小组,“老将带队、青年主力”。“一部分人遴选展览文物,熟练掌握库房上千件馆藏文物信息;一部分人专攻多媒体展览;还有一部分人负责模拟场景、沙盘模型等艺术装置管理……这是考古人自己做的展。”
在荆州文物保护中心,陈华介绍,近年来新招聘的毕业生大多为硕士研究生,这些年轻人除了来自考古学专业,还有化学、材料专业的,以及美术专业的。“我们还与多所高校合作,学生定期来参与修复工作,包括寒暑期实习。”
考古学专业的00后查紫贤曾在荆州文保中心实习,“体验很好”。他参与过简牍的拍照记录、清洗和包装封护工作。
每当看到这些文物,他都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两千年前的竹简木牍,就这样被我装进有机玻璃封护条里。我很期待若干年后,它们在博物馆中展出的样子。”他回忆,修复室里的采光很好,“只要是晴天,修复室里就会出现好看的光影”。有一次,他在拿简牍的时候正好看到一道光透过百叶窗落在桌上,“条条排列,也像一根根竹简”。
面对文物的过去和未来,也面对着这群年轻人的过去和未来,方勤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说:“我接触石家河时是18岁,已经过去了30年。如果要跟年轻人说一些感悟,就是我们要把论文写在大地上,脚踏实地调查;也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吸收前辈的成果,同时融入多学科的新知识,严文明、赵辉、张弛等前辈筚路蓝缕,我们这一代人和后来者,更要持之以恒坚持下去。”

战国时期的玉覆面,于荆州秦家山二号墓出土,现藏于荆州博物馆。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怡蒙文并摄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21日 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