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青春期女孩的“化妆战争”
发稿时间:2026-06-06 05:51:00 来源: 中国青年报
大学生杨静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夹在舅妈和表妹中间,成为一场“化妆战争”的调停者。
表妹今年上初一,个子高挑,很瘦,皮肤偏黑。去年国庆节,表妹来杨静家玩,看到她正在化妆,便借了散粉用。寒假回来,杨静看到表妹开始用气垫粉底、修容和大地色眼影,还戴上了美瞳。虽然是淡妆,但杨静看得出来,表妹在很认真地让自己变好看。
可舅妈不这么看。“她把脸涂那么白,跟个鬼一样要干啥?”舅妈用方言说表妹。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像杨静的表妹这样,因为化妆与父母产生矛盾的青春期女孩并不少见。亲子之间的这场“化妆拉锯战”,正在一些家庭悄然上演。
“躲”起来的化妆自由
杨静的表妹没有因此停止化妆。她只是学会了“躲”。出门时她会把头发扎起来,到楼下再披散开,去到杨静家再偷偷化妆。表妹用的化妆品是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杨静瞄到一眼气垫的盒子,“不认识那个牌子,估计很便宜。”杨静很担心表妹会因使用劣质化妆品而皮肤过敏,但不忍心提醒正处于青春期的表妹更换正规产品,“怕伤到她的自尊心”。
在杨静看来,表妹其实“十分漂亮”。为什么一定要化妆?她问表妹。
表妹说,小时候,家里亲戚经常开玩笑说她黑、说她丑。即使她的妈妈跟别人闲聊时,也会说她“小时候可丑了”。表妹听了,心里很难受。“她有点自卑。”杨静说。加上舅妈自己就是个出门必化浓妆的时髦女人,表妹从小耳濡目染,觉得化妆才能变美。
另一个推手是同伴。表妹所在的初中,许多同学会在周末、节假日化妆,她不化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而舅妈并不是真的反对化妆——她自己每天都化。她反对的是女儿“太早”化妆,尤其是上学也偷偷化。更深层的焦虑,杨静猜,可能是怕表妹早恋,舅妈把化妆和“学坏”画上了等号。
但打压换来的不是顺从,而是更隐蔽的对抗。表妹依旧化妆,只是不让妈妈看见。
而在互联网上,“儿童化妆”早已成为一个被围观的公共话题。
打开短视频平台,搜索“儿童美妆博主”“小学生化妆”,会看到大量由孩子出镜、讲解的化妆视频。她们熟练地对着镜头拧开口红、涂粉底、画眼影,用和成年博主一样的话术喊着“宝宝们”“家人们”,推荐美妆产品、分享使用心得。
评论区里,态度两极分化。有人夸“好可爱”“求链接”,也有人质疑“这么小就化妆,家长怎么想的”。
“儿童美妆视频的背后,很多都是家长在利用孩子博流量。未成年人参与商业直播和化妆分享,我们持谨慎和反对态度。”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院副教授、家庭教育研究院副院长殷飞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化妆可能是孩子成本最低的“被看见”方式
殷飞分析,不同年龄段的孩子化妆,心理动机完全不同。
年龄较小的孩子主要是好奇和模仿。
到了中小学阶段,情况就复杂了。一部分是家庭环境影响,比如妈妈本身很在意打扮,孩子耳濡目染。另一部分是特定场合的需要,比如节假日演出、朋友聚会。还有一部分,则与孩子的群体文化有关,正如前文所说的杨静表妹,她所在的伙伴圈子都在化妆,她自然也跟着化妆。
但最值得警惕的,是那些“被边缘化”的孩子。
殷飞指出:“学业跟不上、在学校主流文化中找不到存在感和价值感的孩子,容易转向亚文化团体。”他举了个例子:一个孩子成绩不好,不会唱歌跳舞,不会打篮球,在班级里像个透明人。她总要找到一种方式获得别人的关注,获得存在感。化妆和打扮,是成本最低、反馈最快的方式。“我只要稍微付出一点,马上就能得到别人的点赞和关注。”
杨静的表妹,某种程度上就属于这一类。化妆,是她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让自己感觉“被看见”的方式。
殷飞认为,亚文化团体里的孩子,本质上是在用这种方式弥补自尊和自信的缺失。“不能说都是坏的,但这是孩子在现有环境中的一种自救。”
问题是,很多家长看不到这一层。
他们看到孩子化妆,第一反应是“学坏”“早恋”“不务正业”。于是打压、嘲讽、禁止——就像杨静的舅妈那样,用最伤人的话试图让孩子“清醒”。
但殷飞说,这种方式只会适得其反。“你越打击,孩子越找不到存在感,越要往亚文化小团体里钻。”
家长首先要做的,是预防。如果孩子在学校成绩不好、没有特长、人际关系也一般,家长就要警惕。孩子可能正在被主流文化边缘化。这时要主动帮孩子寻找优势,让他(她)在其他方面获得成就感。
如果孩子已经开始过度关注外表了,家长要做的不是抱怨和打击,而是接纳和理解。“你要知道,她是有原因的。她有她的困难和心理需要。”
看见那个希望被关注的孩子
那么,当孩子提出“我要化妆”的要求时,家长应当怎么做?殷飞给出了具体建议。
首先,区分场合和目的。如果孩子只是出于好奇,想试试化妆的感觉,家长完全可以把它变成一次美的教育,告诉孩子“你现在皮肤吹弹可破,根本不需要化妆,青春本身就是最美的”。如果是为了参加正式的活动,化个淡妆是社交需要,家长甚至可以主动跟孩子探讨,教孩子社交礼仪。但如果孩子是天天浓妆艳抹去上学,那就要判断:她是不是在学业或人际关系上遇到了困难?是不是在通过这些方式寻找存在感?
其次,不要一上来就禁止。殷飞建议,家长可以和孩子聊聊化妆的本质。“化妆是为了遮瑕、对别人表示尊重。不同的场合化不同的妆,这叫得体。”把这些道理讲清楚,孩子会慢慢理解什么场合该做什么事。
最后,如果孩子已经出现了容貌焦虑,甚至说“不化妆就不出门”,那可能就需要心理层面的干预了。殷飞提醒,比如一些孩子威胁父母不让其整容就不参加高考,这种情况孩子可能已经需要专业的心理辅导。
总而言之,理解,是第一步。
杨静说,她十分理解表妹想要化妆的心情,“我觉得很正常。”杨静自己也从高二开始接触化妆品,第一支口红是闺蜜送的生日礼物。“谁不想漂亮一点?我觉得只要不影响皮肤,打扮自己没问题。”
杨静希望舅妈能换个方式:“舅妈自己那么厉害的化妆技术,为什么不教教表妹?如果她愿意分享,这反而会是她们母女沟通的一个好机会。”
殷飞希望家长们“理解孩子对美的追求,理解他们追求美背后的心理和价值需要。孩子的每一次化妆,本质上都是一个自我确认的过程”。
家长要做的,不是面对一个想要变美的孩子警铃大作,而是看清正在照镜子的孩子,心里到底在寻找什么。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谭思静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06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