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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着“触角”的老师

发稿时间:2026-06-03 06:48:00 作者:黄晓颖 来源: 中国青年报

  王润玺有一对“触角”。读博士的7年间,他能捕捉蚂蚁发出的信号;成为一名高校教师后,他能感知学生的需要。

  一年前,研究蚂蚁的他从香港大学毕业,带着博士学位来到北京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书。他给工位安置了切叶蚁、蘑菇、蜥蜴和壁虎冰箱贴,还有一方新摆件,上面镌刻着:“成为你年轻时需要的那个老师。”

  面对职场“全新的生态系统”,这位年轻人马上就忙碌起来,回应学生发来的各种信号。收到一连串表情包和图片,他会回复“一只快乐跳舞的白猫”;师生交流群里没有人回复他,他会开玩笑说自己孤独;有学生好几天没信息,他会略带委屈地问:“这周没人来找我聊天吗?”

  王润玺长着一张娃娃脸,身材瘦高,走路轻快,爱在聊天中插几句笑话,给学生发消息会在句子结尾加上一个“调节气氛”的语气词。

  面对学生,他的“触角”很敏感。有一次,他给一名研究生布置了文献阅读,约好第二周一起讨论,快到约定时间,学生告诉他,自己出现“肠易激综合征”,来不了了。

  王润玺吓坏了,想努力破译这个“信号”。他回忆起,在香港求学时,导师几乎每天都来实验室,他总觉得被“督促”,压力最大的时候,他躲进有绿色瓷砖的洗手间,看见绿色,情绪才稍微放松。

  “作为一个在传统教育模式中成长的乖孩子”,王润玺觉得老师一出现,自己就应该“状态饱满”地向老师展示工作,给他“惊喜”,一旦没有进展,他就不适应。

  有一次,课题研究遇到困难,他说“对不起”,导师却感到疑惑,他告诉王润玺:“这确实很难,你应该更早来找我帮忙。”

  他担心学生,因为读不懂文献,像他当时一样独自背负压力,却不肯给老师信号,于是告诉学生,出现问题并不是“负面的事”,而是获得支撑和理解的理由。在学院的活动中,他向学生分享自己承受压力和失败的经历:没能保研、差点错过港大、博士课题研究被新冠疫情耽搁推倒重来……

  他告诉学生,人生有许多难以预料,就像“踏入一条未知的河流”。他鼓励他们,遇上解决不了的事,马上寻求支持。

  学生庆祝王润玺(中)获得“雪王”大赛冠军,奖品是詹姆斯·乔伊斯的短篇小说集《都柏林人》。

  为了让学生愿意给他更多信号,王润玺时常要主动出击。

  他给学生发“技能卡”,可以“修改组会的时间和主题”;他将“创意组会”和“学术组会”交错着开,带学生尝试“茶歇”、举行拔根大赛。有学生发现,王润玺曾提到自己是个“I人(内向型)”,却和他们一起拿起话筒唱歌。

  王润玺坦言,师生之间不可能完全平等,但他想通过这些方式,降低身份给学生带来的压迫感。

  在学院开设的师生聊天室里,不少学生想要预约他的时段,他的“触角”又捕获到一些新信号——有学生发现科研和自己想象中不一样,喜欢的老师竟然还在为经费发愁,一位经历保研失败的同学告诉他,未来好像只有考研一条路。

  他整理了这些信号,从经历出发,给他们讲故事。

  在读博时,王润玺一度是实验室年龄最小的人,同门有人已经做过记者,有人干过建筑行业,还有人曾在咨询公司工作。毕业后,大部分人都没有进入高校。他告诉学生,科研本质上也是一种职业,鼓励他们多尝试,多实习。

  在王润玺看来,学生不能因为想不到别的出路,选择去做研究,而是应该先让自己获得解决问题的能力。他曾撰写过一份研究生招生“期望”,关键词是“同理心”“正直”“善良”和“勇敢面对失序”。

  还有些时候,信号并不是学生主动发出的,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没注意到。

  大三学生赵轩萱记得,在一次去野外时,王润玺注意到她穿的是短袖,提醒她再穿件外套,“以免被划伤”。她曾表达过羡慕某师兄研究能力,王润玺听完后,主动跟她讲了不少话,告诉她不用慕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你也很好”。

  王润玺给课题组取名,一开始叫“indice”,是“指数”英文的复数,象征着小组会有“指数型增长的美好发展”,后来他觉得有些晦涩,改成了“inBioFun昆虫组”,Bio是英文生命、生物、生态等词汇最常用的前缀,他希望大家把课题组也当成一个家园。

  王润玺攻读博士学位期间,在野外工作的场景。

  时间久了,学生也发现,在这个家园里,王润玺的触角能到达各种细微的地方。

  这种“细微”可能来自一个夜晚。

  王润玺是近视眼,小时候很少关心看不清的小东西,直到大学里的一天,他在草丛里夜观,拿灯照亮后,发现里面生活着十多种虫子。

  后来,他用显微镜研究昆虫的跳跃行为,到了申请博士学位时,他发现一位学者,不做鸟类、大型动物的多样性研究,反而选择食物链上常被忽视的蚂蚁。

  事实上,地球上所有蚂蚁的生物量超过了所有野生鸟类和哺乳动物的生物量之和。王润玺惊讶地发现,在中国,从北到南,从平原到青藏高原,从沙漠到雨林,各省区市都有蚂蚁记录,但还没有学者为它们画过一张详尽的分布图,他觉得,这“正是自己要做的研究”,产生了一种为这些生命发声的正义感。

  王润玺提到,虽然蚂蚁体型微小,但它们在自然界里承担着多样且重要的角色,有的帮助植物传播种子,有的促进枯枝败叶降解和能量循环,还有的与其他植物和昆虫建立了共生关系。

  他介绍,小小的蚂蚁,或许能改变整条食物链的运转。

  在肯尼亚,与金合欢树共生的本地蚂蚁以树蜜为食,能保护金合欢树不被大象啃噬,从而为狮子提供了捕猎的隐蔽处。当外地物种入侵,蚂蚁数量锐减,狮子就不得不改变捕猎方式。

  在北师大东北虎豹生物多样性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他是第一个专门研究昆虫的学者。长期以来,团队重点研究虎、豹、梅花鹿等大型野生动物,他加入后,补上了食物链上微小又重要的一环。

  在王润玺看来,正如蚂蚁对食物链的影响一样,一些细微的信号或许也与学生的未来紧密相关,而他要做的,就是更好地接受这些信号。

  他和学生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身边的学生也越来越多,他的触角更敏锐了,有时连学生都觉得他太认真,惊讶于他深夜仍在接收信号——晚上给他发送关于课题的想法,他会看到,并发来更长的回复。

  “成为你年轻时需要的那个老师”摆件,放在王润玺办公使用的键盘上。

  一位本科生提到,在向王润玺提问时,很少听到他们不懂的术语或是晦涩的专业名词,他总在讲故事。

  比如,王润玺曾向学生解释,蚂蚁主要靠信息素完成群体沟通,可以将蚂蚁释放的信息素理解成大叫着“啊啊啊啊”的嘴巴。遇到食物时,这种声音会变大,其他蚂蚁听到,就能明白。

  这是一段“生龙活虎”的解释,给学生赵轩萱留下深刻的印象——王润玺把双手放在嘴边,睁大了眼睛,发出了“啊啊啊啊”的声音,“假装自己是一只蚂蚁在释放信息素”。

  他还讲,一个朋友将生态学和社会学结合起来,做香港人与野猪冲突的调查;一个研究蜻蜓的朋友进展不顺,从电视剧《甄嬛传》的一个细节得到启发,有了新的猜想。

  王润玺的“触角”已经存在了很多年,他一直是个对外部世界很敏锐的人。小时候,父母教他要多照顾别人;他求学时常担任班干部,老师也要他多照顾班里的同学。

  事实上,他视力、听力都不佳,只有“触角”敏锐,能感受到身边人的“气场”。聚会上,气氛稍微冷下来,他察觉后就觉得应该“把气氛稍微调一下”。他很容易被对方的情绪感染。有一次,朋友和他吐槽烦心事,结束后他不自觉地情绪低落。

  有时,这种敏锐让他感到过载,到了周末他会把自己关起来。但也正是因为这对“触角”,当学生和他待在一起时,他也说不准是哪一刻,就能感到对方“蔫蔫的”,意识到要做点什么。

  选择研究对象时,他对凶猛、有攻击性的大动物不太感兴趣,反而对像蚂蚁这样常被忽略的、微小的动物世界充满好奇。

  他惊讶于在同一片池塘里,有的水黾住静水、有的住急流,有的喜欢近岸,还有一种专门住在瀑布悬崖绝壁。与之类似的是,在各种小环境中,不同种类的蚂蚁演化出各自的特征,体型、颜色、食物都不尽相同。

  他最喜欢的是一种体长仅有几毫米的瘤颚蚁,这种栖息在地表浅层泥土中的小个子蚂蚁食性十分专一,是令人惊讶的“捕食者”,它有两个小钩子,专门捕食土壤里的跳虫。

  不像一只东北虎用1小时的时间就能走完几公里,这些蚂蚁可能一辈子都生活在几平方米的区域内,无法去往很遥远的地方,但王润玺觉得,在小环境中,这些“脆弱的生命”找到了不同活法,“还活得很精彩”。他为课题组设计的logo中,一只蚂蚁正举着地球,“Little things run the world(微小的生命支撑世界)”。在跨年时,他在朋友圈上发布的海报上写的是“蚂到成功,蚁万欢喜”。

  王润玺把自己发表的研究论文制成冰箱贴。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王润玺总是担心,有“触角”接收不到的问题——时代在变化,有些来自真实世界的困惑,或许他也没遇到过。他认为学生发出的信号,应该被他们周围社会网络里的“触角”捕捉到,就像他研究的蚂蚁,是一种典型的群居动物,在一个团体中,它们彼此发出信号,共同采集食物、共享巢穴,彼此支撑。

  他总是想起18岁时,为了远离父母的管教,他坐了36个小时的火车,从云南曲靖到天津,去南开大学报到。他也经历迷茫,才找到热爱的研究领域。

  大三的一个下午,他独自飞到香港,坐在香港大学的一间办公室里,给他后来的导师管纳德讲述自己对未来的规划。管纳德研究蚂蚁的多样性和地理分布,而王润玺恰好对昆虫的多样性和保护感兴趣。他的讲述混合着略显生涩的英文句子和线条图画,学分绩点也不具有竞争力,但最终打动了管纳德。

  在他画出全球蚂蚁分布地图后,网上有很多人觉得这个研究“无用”,但他知道,爱人、老师、好友都曾用行动给过他支持的信号,他们呵护过他对昆虫的爱,这件事情并非没有意义。

  他常去看展览、逛书店,会加入研究者社群,在分享研究时戴上一对黑色的蚂蚁触角,他为自己的婚礼设计了请柬,至今仍把做设计作为解压的方式。他鼓励学生走出门去,多尝试新的东西,多认识新的朋友。

  在人生如同未知的河流后面,他还写了一句,“但世界有浮力,放松,你能被托举”,课题组的英文名也有着另一层意思——“在生命的乐趣中”。

  明文珺是王润玺指导的第一个研究生,她至今最感动的时刻是,发现自己通过开题答辩的事被写入了老师的课题组年终总结。她能感受到,王润玺通过这样的方式传递对学生的“在乎”。事实上,那次答辩,她第一次有了作为“开山弟子”的压力,她很希望做好,给学弟学妹开一个好头。

  在课题组里,有学生开始主动看社会学的书籍,有学生主动参与演讲,有学生兴奋地分享,自己有很多想做的事。

  2025年12月的某天,王润玺让大家在群里接龙,竞猜北京初雪日期。奇妙的是,他的“触角”似乎敏锐地捕捉到天气信号,雪花在他猜测的12月12日飘下。群里一片嘻嘻哈哈,王润玺荣登“雪王”宝座,获得了自己为学生准备的奖品。

  那时,他正在数千公里外的云南西双版纳出差,学生打来视频,他们站在室外,带老师看雪。

  一位学生主动对记者提起,希望后来的年轻人和他们一样,保护好老师的“触角”。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黄晓颖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03日 06版

责任编辑:高秀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