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草木 识鸟兽 察山路 驾无人机 祁连山下,他们跨界组队“值”此青绿
发稿时间:2026-03-26 06:30:00 作者:王豪 来源: 中国青年报

在甘肃连城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林业工作者穿梭于实验室、山林间,“读懂森林”、守护生态。受访者供图
甘肃连城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以下简称“连城保护区”)地处祁连山东段余脉,是黄河上游水源涵养区与河西走廊防风固沙区的交接地带,青藏高原、黄土高原、祁连山脉与陇西沉降盆地在此过渡。
这里,郁郁葱葱的林海让人沉醉。然而,眼尖的人会注意到一些野外科学观测设备,它们或矗立林间、或埋于土壤、或悬于枝干,对当地的气象、土壤、水文、动植物等进行全维度监测。
这一生态系统的微妙变化,牵动的是下游的水源保障与气候调节。有关部门需从长期、精准、全面的监测数据中,探寻生态修复的科学路径。
近期,兰州大学、甘肃省环境监测中心站、甘肃连城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以下简称“连管局”)共同申报的“甘肃黄河上游生态质量综合监测站(森林)”,入选生态环境部第三批生态质量综合监测站名单。在国家层面,填补了黄河上游、祁连山森林生态系统专项监测的空白,意味着这一特殊区域里草木的荣枯、鸟兽的踪迹有了更精准的科学表达。
一线林业工作人员肩负的职责从“管林护林”迈向“读懂森林”。
青山不语,数据为证
作为国家重要生态安全屏障,黄河上游流域面积达33.8万平方千米,占黄河流域总面积的27%,是关键的水源涵养区。但该区域生态脆弱性突出,局部地区生态系统退化、水源涵养功能下降等问题亟待解决。
连城保护区独特的区位优势与生态禀赋,使它成为观察黄河上游生态保护的“一面镜子”。
在当地工作34年的正高级林业工程师满自红告诉记者,早在20世纪90年代,林业部门便意识到了科学监测在区域生态保护中的重要作用。彼时,这项工作还缺乏专业的设备支撑。巡山全靠双脚,记录全靠纸笔,对于森林内部的水热变化、物种动态只能凭经验判断。
2009年,连管局与兰州大学携手,在深山密林中打造连城森林生态系统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逐步搭建一批专业监测设施,让保护区生态监测逐步走向系统化。
“森林里的每一次‘呼吸’,都有了可追踪、可分析、可应用的科学答案。”满自红痴迷于“解码”过程,在动植物对生态环境的灵敏反应中,绘就保护区的“生态晴雨表”。
这些数据走向应用,为连城保护区乃至黄河上游生态保护修复、水资源管理提供科学决策依据。
连管局陆生野生动物疫源疫病监测站工作人员、兰州大学自然地理学专业在读博士杨霁琴与科研人员搭建起一处“森林实验室”,探究青海云杉生长动态、水碳氮耦合机制等问题。
杨霁琴介绍,作为祁连山地区主要建群树种和优势树种,青海云杉是维系区域水源涵养、防风固沙、生物多样性的“生态支柱”——它的生长状况、生理响应,直接反映着当地气候变迁、土壤肥力、水文变化的细微轨迹。
“森林实验室”里,16块样地以青海云杉为核心观测对象,通过光合仪、液流仪、土壤呼吸仪等设备,监测其光合速率、水分运输、生长增量等生理指标;借助水热梯度控制试验,模拟不同降水、温度条件,探寻青海云杉对气候变化的适应机制;通过年轮分析,还原其长期生长历程与区域气候的关联,让这一“祁连林海的主角”成为读懂区域生态变化的重要载体,为气候变化背景下的森林保护、生态修复提供精准靶向。
杨霁琴对管护工作有了更深入的认识——不仅要做向导、做后勤,做熟悉每一条沟、每一片林的“活地图”;还要成为合格的数据记录员、设备守护者;作为最可靠的伙伴,为科学家提供真实的现场、鲜活的样本、持续的数据。
在长期实践与产学研深度融合的过程中,林业工作人员变身“土专家”。
杨霁琴举例,得益于满自红等前辈对林区的熟悉,科研团队更精准锁定实验样地的布设位置,保证了数据的代表性,又兼顾了作业的安全性与可行性。此外,大家合作设计出创新实验装置,如,样地上方布设的、用于模拟不同干旱梯度环境的降水控制装置和配套的雨水收集与自动喷洒系统等。这些与温控电缆、土壤传感器等现代化仪器协同,实现从自然观测到受控实验的跨越,为解码青海云杉适应气候变化的机制提供直接、硬核的科学支撑。
“把资源留给下一代去保护、研究”
对连管局工作人员而言,他们是离科学家很近的普通人,在与科研同行的过程中,涵养着严谨的科研思维,沉淀着吃苦笃行、久久为功的科研精神。
工作10年,杨霁琴习惯了重复。每年5月至10月,树木主要生长季,除了做好本职工作,她的身影常常出现在实验样地。清晨6点,踏着朝露监测云杉凌晨水势;日头升起,手持光合仪测量光合速率、采集叶片样本;正午时分,顶着烈日追踪云杉水势的细微变化,直到夕阳西沉,才结束一天的忙碌。
每隔7到10天,这样的全方位监测就要开展一次。在别人看来是辛苦,在杨霁琴眼里却是幸福,“每一次发现树木对环境的细微响应,都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满自红感受到的是一种“坚持”的重量:连城保护区里,土路蜕变为平整的水泥路,手写记录升级为智能App采集,肉眼巡护被无人机、红外相机代替,标准化观测场、水热梯度气候变化控制试验场构建起观测网络,还有一座设备齐全环境优美的综合楼出现在连城保护区,可容纳60人开展长期观测。
“一批批大学生来到这里,有人后来成了‘常客’,从学生转变为老师、研究员,半辈子的科学研究都围绕这个实验场地开展。”满自红说,国家级生态质量综合监测站的获批,与科研工作者的扎根“密不可分”。
很多研究历时数年。满自红举例,连城保护区因其林下湿润的小气候环境和石质山山地地貌为野生兰科植物的生存提供了适宜的生存环境,而野生兰科植物又对环境反应极为灵敏。2008年起,连管局便联合甘肃农业大学、北京林业大学科研团队等开展野生兰科植物调查工作,进一步掌握和补充了兰科植物在连城保护区的种类、分布、种群密度和面临的主要威胁等情况,制订出对应的保护对策。
经调查,连城保护区里的野生兰科植物,从最初记录的16属22种增长至19属36种。
物种数量的提升,是这片林海生态质量持续向好的鲜活注脚。“我们做的不是这一代人的事业,还可以把资源留给下一代去保护、研究。”满自红说。
近10年时间,连管局和科研团队合作,主导或参与完成7项省部级、市级科研项目,其中,陆生野生动物资源调查、大型真菌调查等项目,不仅给濒危物种搭建起安全的“生存家园”,还教会周边村民种植羊肚菌等,让群众在守护绿色中实现增收。
“与黄河上游的万千生灵同呼吸”
跟着前辈学习,杨霁琴觉得自己沾染上了“恨活”的劲头——一旦进山,就一定要把当天的工作做完,哪怕忙到晚上八九点,哪怕满身疲惫,也绝不半途而废。
最让她难忘的是一次布设红外相机,背着十几公斤的设备走了一整天,天快黑时只剩最后一个点位,一个伙伴突发低血糖晕倒,当时手机没电关机,山路崎岖难行,四周一片漆黑。她扶着同伴慢慢摸索,又怕又急,直到身后传来领队的呼喊,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
杨霁琴说,大家进山时,喜欢带一个大塑料袋当雨具,以应对变幻莫测的天气,给背包留出更大的空间装设备;如果在林区遇到蛇,下意识的动作是拍照,判断是否发现森林的“新成员”。
日常,他们开展生态科普、志愿服务等活动,向周边村民、游客、青少年普及生态保护知识。前不久,有村民发现一只“大眼萌鸟”粘在了粘鼠板上,立刻拨通了保护区的救助报警电话。经鉴定,这只小鸟竟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北领角鸮,这是它首次在连城保护区被正式记录。
根据生态环境部部署,“甘肃黄河上游生态质量综合监测站(森林)”将承担“长期监测、积累数据;强化应用、服务监管;天地一体、地面验证;技术创新、人才培养”四大核心任务。
接过前辈手中的“接力棒”,杨霁琴承担起“带徒弟”的工作。
“我们把监测站作为练兵场,让更多年轻管护员掌握生态监测技能。”她介绍,目前,连管局已经组建了一支“科研攻关”小团队,10名成员既有经验丰富的60后、70后,也有新入职的90后、00后。
作为团队里的“小师弟”,陈昊感到了“本领恐慌”。
“我们是与科学家‘并肩研究’的伙伴,必须练就过硬本领。”陈昊说,他将学习分为两个模块,一边辨草木、识鸟兽、察山路,一边掌握无人机驾驶、数据分析、设备维护等技能。
他记得,初学时操作光合仪,因把握不好时间与角度屡屡受挫,但他愿意一次次尝试。
“虽然眼前没有什么能拿出手的成果,但我愿意在讨论时主动发言。”陈昊说,在发现科研大棚电源管控不便后,他提议引入远程控制开关,让大棚管理更智能;察觉林区一些地方存在非法捕鸟隐患后,他建议设立固定监测点,既监测数据,也起到威慑作用。
“听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看着满眼的绿色,特别治愈。”陈昊说,能守护这片山林,与黄河上游的万千生灵同呼吸、共命运,是一份“让人骄傲的事业”。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豪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3月26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