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点特稿第1345期:一座收藏今天的博物馆
发稿时间:2026-03-25 06:41:00 作者:黄晓颖 王雪儿 来源: 中国青年报

深圳博物馆展厅讲述蛇口开发的展览长廊
因为展品太过“年轻”,深圳博物馆火了。
当听说博物馆里郑重收藏了安全帽、拖鞋和板凳,还收藏了工资条和QQ企鹅等,有人觉得意外,有人说“寒酸”,有人笑称“馆长才是博物馆里最老的那个”。
事实上,只要人们走进深圳博物馆,就能发现它的收藏远非如此。从1988年开馆时起,这座博物馆就专门辟出“今日深圳”板块,开始收藏城市的“今天”。
后来,这个“今天”不断向前迈进,展品也越来越多,有的甚至要用卡车和吊车装。时至今日,博物馆共有22.8万件藏品,其中超过19万件和城市“今天”的记忆相关。
这些藏品中的一部分陈列在改革开放史展厅中。开馆以来,约2000万观众到访过这里,其中不乏国内外政要。在这里,有人驻足,有人掉眼泪,有人讲起自己的父母,还有人从家里给博物馆送来新展品。
一位策展的工作人员说,“都说‘当代人不写当代史’,但是建设特区有那么多的精彩故事,我们不写,很多珍贵历史就被遗忘了。”

博物馆大厅中的征集令

展柜里20世纪90年代后期生产的可移动电话
普通人的故事
很多人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看一双拖鞋。
展厅参观的必经之路上,有一条窄窄的通道。穿过通道,走到尽头的展柜前,低头就能看到这双红底木屐鞋。透过玻璃,可以看见它磨损的鞋面,和内底上斑驳的仙鹤、水草。它的旁边放了一把归零的算盘。说明牌上介绍,它们是“打工妹、打工仔用过的生活用品”。
“改革开放后10年间,深圳的外来劳务工从最早的14万人增加到140多万人”,对于参观者来说,认识他们可以从这句讲解词开始,也可以从这些物件开始。
这双拖鞋周围还摆放着打工者缺了齿的梳子、边缘毛糙的镜子、洗头用的茶饼和灰扑扑的小木凳,还有一些从1993年到2007年跨越14年的工资条。一个21岁的小伙留下一张泛黄的献血情况登记表,填表时,他给自己署名“打工仔”。
一个外号“小辣椒”的打工妹留下了自己的汇款存根,她给远在汉中的母亲寄钱,十多年来从不间断。
还有一位在玩具厂工作的打工妹从汕头来,她捐出了自己的借书卡、团员证和厂里生产的毛绒玩具。这个大眼睛女孩收藏了《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的乐谱,在摘抄本上记下了歌曲《星》的歌词,还有一句励志格言:“大自然、命运是没有什么慈悲,想从它的摩拳擦掌中汲取幸福,就只有奋斗!”
展柜里还有不少这样不起眼的物件,它们整整齐齐摆在3200平方米、恒温恒湿的展厅里。每隔一段时间,有工作人员为它们清扫。
这些故事往往伴随着泥土和汗水,一些物件看起来脏兮兮的,比如基建工程兵用过的生锈电焊面罩、破损的解放鞋和绑有发黑布条的电焊枪。
工作人员甚至直接在馆内建了个“工地”。
他们还原了1982年基建工程兵建设深圳国贸大厦的场景——有人在卸水泥,有人在搅沙浆,还有人站在钢管搭成的脚手架上。工地另一侧,他们以竹竿为梁、竹皮织墙、竹叶和油毡盖顶,搭起简易竹棚。他们在工棚里洗衣、睡觉、唱歌、拉二胡,还举办过婚礼。
改革开放初期,从各地南下支援深圳建设的基建工程兵超过了两万人。他们建起道路、桥梁、机场、车站、码头、医院、学校等。后来,他们参与了国贸大厦建设,创造了“三天一层楼”的纪录。
“工地”旁的展柜里,陈列着他们工作用的安全帽、钳子、楔子、铲子,还有消遣时会打开的深绿色电唱机。一个名为何林的基建工程兵从重庆来,他捐出了老兵送他的有“红岩”字样的日记本。一位名为杜泰荣的基建工程兵捐出了自己的画箱。
吴志刚记不清自己多少次从它们身边走过,他是博物馆的志愿讲解员,已经在这里讲解了8年。起初,他只对古代艺术感兴趣,到了后来,他只要有机会,就来讲这个“年轻”的展览。尽管对他来说,这个展厅“太大了”,讲解花的时间、走的路,是其余展厅的几倍。
这位在华强北工作了几十年的工程师不认同一些网友“这些东西不值钱”的评价,他表示,只要来这里看过,就会对深圳今天的样子“心里有数”。他在展厅里见过不少人,一开始看起来不太感兴趣,没想到最后跟着他走了一路。他觉得,他们是有感受的。
“一般人不会认为(这些东西)有多大的经济价值,但它们构成的是时代场景,一个人的生活场景就是时代的片段。”深圳博物馆研究员付莹说。
吴志刚介绍,在打工者物件中,很多观众对一张照片感到好奇:1984年,一位母亲正在夜校考试现场奋笔疾书,孩子也跟着她来到现场。一位摄影师刚好到场拍摄,孩子没穿衣服,赶紧背过身去,光着屁股背对镜头。这时,摄影师按下快门,留下了一张“光腚娃”的照片。
听到这里,不少观众脸上露出笑容。
27年后,摄影师想找到这对母子,他在博客上发帖:“光腚娃”,你还在深圳吗?当地媒体很快加入了这场寻人活动,照片被传播开来。
3天后,他找到了这对母子。当年3岁多的“光腚娃”已经长成30岁的小伙子,一直在深圳工作。这位母亲回忆,儿子兴奋地说,自己的“光屁股照”竟然被全深圳人看到了。
90后山西女孩耿于婷则对一张名为《工地欢歌》的照片印象深刻——在堆满木材、砂石的工地上,头戴红色工帽的工人正围着一个吹萨克斯的工友。那位工友双腿微曲岔开,正仰头闭眼吹奏。周围的工友正在为他鼓掌。
她说,从照片中,她感受到“一种希望和生命力”。

展柜中的深圳“8·5”特大爆炸火灾事故通报

志愿讲解员吴志刚正在馆内讲解。
“抢救”历史
对工作人员来说,把这些物件带回博物馆,更多时候是一种“抢救”。
付莹坦言,这几十年社会变化太快,有些东西马上就找不到了。“过去”来深圳打工的女孩,用茶饼洗头,补贴家用要去银行汇钱。
事实上,在它们尚未“过去”时,深圳博物馆就忙了起来。
1984年,全国开始“学习深圳”,各地来的考察团络绎不绝。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也意识到,应该在展览中加入经济特区开创和建设的内容。
“西安有秦始皇兵马俑,河南有九朝古都,湖北有曾侯乙大墓,湖南有马王堆……这些深圳都没有。”前任馆长写道,但深圳也有独特的历史文化,其中就包括改革开放史。
他们成立了特区部,专门收藏改革开放历史“文物”,并着手筹备1988年开馆时的“今日深圳”展览。不过,这个展览征集到的大部分都是图片。
到了20世纪90年代,展览要作出调整,大家在一起讨论,“是要搞成传统的像开中药铺那样的展览,把工业、农业、商贸等各行业10年的成就罗列展示出来,还是另辟一条新路”。
最后讨论的结果,是“要办一个能够体现10年来深圳改革开放闯劲和改革创新思想的展览,而不是简单的成就罗列”,展览的重点是,要把人物和故事“用实物展示出来”。
深圳博物馆学术研究部副主任林易蓉曾参与实物征集工作。她记得,当年征集部是个临时部门,人员都是从其他部室抽调的。他们4个人共用1台电脑、3个人共用1部电话机,只能在会议室的圆桌上办公,去征集之前,还要把物件的名字挨个手抄在纸上。
地铁还没通车,二线关尚未取消。一上班,她经常是开着自己的“小奥拓”满深圳跑,最远的时候,她过关跑到龙岗去拉电视机,路上常常是尘土飞扬。
当时很多部门的电话,可以通过市委总机查到,但深圳新企业多、信息不规范,想征集它们的产品,有的连联系方式都找不到。一连打二三十个电话是常有的事。
好不容易见到企业负责人后,“有的企业不理解,说‘这是我淘汰的产品,你为什么要拿到博物馆去’”?有一次,为了征集到一辆自行车,林易蓉等了两个小时才进对方办公室。
她至今仍感到遗憾的是,自己曾征集到深圳早期新能源出租车的试点车型,最终却因展厅放不下,只能将车退回。过了几年,她联系对方,却只能找到电池和模型。
他们还从深圳市人民检察院征集到“深圳市经济罪案举报中心”的牌子,这是全国第一个经济罪案举报中心。深圳市住宅局捐出了《房地产证》样本,1992年,深圳在全国第一个把土地证和房产证合成一本“红本”……
除了这些,他们还想在展览中加入更多“有血肉的东西”。为这个展览熬了不少夜的付莹记得,当时大家讨论:如果要做“历史展”,就要加入“普通人的视角”。
他们把已有的实物组织成展览,市里也在报纸上以市委办公厅的名义发布征集公告,呼吁大家捐献“参与特区建设的留下的珍贵的生产生活用品”。
公告发出后,不少市民打来电话。
有人想捐出自己的工装和被子,有人想捐出自己的奖状和银行卡,还有人拿出了自己在工厂生产的玩具。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到一位基建工程兵家里,这位工程兵听说自己的东西到博物馆展出能发挥作用,立马捐出一条从参与基建工程时起就陪伴自己的毛毯。
更多人捐出东西是因为“舍不得扔掉”。
他们曾征集到一口小铝锅,20世纪50年代,它跟着主人去支援大西北,用来给孩子热牛奶。到了90年代,小孩长大后,跨越大半个中国来深圳闯荡,主人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一对老夫妇两次向博物馆捐赠,他们的父辈都曾参与深圳建设,其中一位还现场参加过香港回归仪式。在他们看来,深圳气候潮热,不利于保存老物件,而在博物馆里,说不定能保存十年甚至百年。第一次捐赠时,丈夫还能开车送去,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开不了车,只能请工作人员到家里去取。
林易蓉回忆,1990年她到博物馆工作时,馆里展品不多,每天10点开放,还要收10元门票,和当时“车水马龙的深交所”不同,这里“门前冷落鞍马稀”,是个“沉默的地方”。
到了2008年深圳博物馆金田路馆开馆,改革开放史展厅内已经有了不少实物,观众“人挨着人”。付莹至今记得,自己站在馆长旁边,两人都兴奋地四处走动。为了这场展览,团队前后修改了32次大纲,大大小小开了20多次专家论证会。
如今,只要进入深圳腹地,很容易找到这座博物馆,它坐落在城市中轴线上,紧挨着市政府,不远处就是立有邓小平雕像的莲花山公园。

展柜里打工者的木屐鞋、小板凳和工作证

展柜里打工者的梳子和镜子
他给儿子取名“鹏城”
祝日升是从同事那里听说自己的板凳火了的。展柜里,它是红色木屐鞋的邻居。
听说这个消息后,这个中年男人感觉很不好意思。事实上,2008年把板凳和工资条捐给深圳博物馆时,他已经是“打工明星”,出过自传、上过电视,走在路上,有时还被人认出。
20年前,这个17岁的少年经历父亲、姐姐离世、高考落榜,选择来到深圳,理由是“一年四季都能打工”。他在收音机里听到一段话,“说‘电脑虽小,它代表的是现代文明;深圳虽小,它代表的是未来经济增长的发动机’”。他从安徽花了4天才来到深圳,身上揣着100多元。
一路上,他只吃了点炒花生,最后到特区的南头检查站下车。因为晕车,看见水面晃晃悠悠的,头晕得厉害。他未满18岁,没有身份证和边防证,不能进关,只能在关外打工。
一开始,他想进工厂,觉得自己“好歹有高中文凭”,后来才发现进厂要交押金,只能去码头搞搬运,一个月工资300元,白天把船上的水泥、红砖挑到解放牌卡车上,到了晚上就睡在工棚里。正是那时,他随手拿起身边的木料,做板凳。
几个月后的春节,祝日升没有回家。他们工地上的十几个小伙子一人买了一套西装,100多元一套,穿上后“心情很好”。那时,深圳早已打破“大锅饭”,实行多劳多得。他连着3年没回家,攒了1万多元,工资也从8元一天涨到了15元。
1991年,20岁的祝日升带着钱回村,不仅还了外债,还建起了红砖房。1992年年底,他离开工地,跳槽进了一家精密零件厂。1993年,他第一次过关,去了趟西丽。当时的深圳,楼房大都很矮,世界之窗还没有建成。
在精密零件厂里,他从冲压工、修模工做起,每天工作12个小时以上,一个月工作400个小时,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能做420个小时”。
1994年,厂里的模具师傅离职,他顶了上来。4月,他的月工资才500元,5月就加到了1000元。到1995年,他每个月能拿2000元。
这些工资条都被他一张张封存在塑料袋里,后来来到了博物馆。
祝日升说,从走出家门的那一刻,他便开始收集人生往后的重要物证,他还留下了从安徽来深圳的车票。他觉得,“往后都只会越来越好”。
结婚后,他给大儿子取名“鹏城”。
不过,把东西捐给深圳博物馆时,祝日升正准备“告老还乡”。
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深圳有903家企业在这年戛然而止。上半年,祝日升还因为在厂里救火被嘉奖,到了下半年,他被辞退了。那时,他在深圳奋斗多年,错过了“买房拿户口”。他看了一档电视节目,里面说,“打工者的命运像浮萍”。
他把多年来收藏的东西捐了一部分出去,准备回安徽老家。
这一年,深圳博物馆金田路馆开馆,更多关于这些工厂和工人的故事,被留在了改革开放史展厅里——早期“三来一补(来料加工、来样生产、来件装配、补偿贸易——记者注)”企业生产的蓝色鱼钩、电子测试仪、芭比娃娃和棕色小熊。20世纪80年代,正是靠着这些企业,深圳打开了市场经济的口子。
后来,深圳一家文化出版公司联系祝日升,邀请他去工作,他这才留了下来,“没有失业”。
祝日升有一张几十年前的深圳地图,上面的地标都很大,“国贸”“火车站”被视为地标,微缩在上面。到了今天,深圳已经成为全国200米以上高楼最多的城市,达到300多栋。最开始时,深南路只有7米宽、2.1公里长,现在深南路全长25.6公里,最宽的地方是350米,两旁有150多家上市公司。
来深圳快40年,祝日升交了至少上千个朋友,但他遗憾的是,一些朋友离开了深圳,“留下来的可能不到100个”。他觉得自己很幸运。

展厅中还原了国贸大厦建设时的场景。
展示经验,也展示“教训”
还有参观者对另一些特殊的展品感兴趣。
“光腚娃”照片的对面,摆放着深市“老五股”、深圳证券交易所的开市钟和“8·10风波”的照片。它们见证了中国证券市场的蹒跚起步。
深交所创始人之一禹国刚1983年被派去日本学证券,两年后回国时却没有用武之地,直到3年后深交所才开始筹建。
他和团队在自家客厅办公,花了4个月翻译出境外的各项法律,整合成资料汇编,后来又制定出各项规章制度。开市前,为了制作开市钟,他们“跑遍了深圳的五金店”。正式开市时,深交所仅有5家上市公司,总市值约数亿元。
1990年开市之后,深交所先遭遇了股市暴跌的危机,禹国刚牵头实施了中国资本市场首次救市行动。
1992年,深圳获得3亿元股票公开发行额度,决定发售500万张新股认购抽签表。来自全国各地100多万投资者涌入深圳,抽签表不到半天就被抢购一空。
后来,有人发现有内部人员倒买倒卖抽签表、发售点提前关门。数万股民聚集,造成交通拥堵。事后,深圳市政府决定增发500万张认购表,对腐败进行调查。这一“8·10风波”直接推动了中国证监会的成立。
在禹国刚的家中,有一块用日文写的牌匾,翻译成汉语意为:“中国证券市场尽管还不够完善,但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充满着机会和希望的、正在迅速发展的新兴市场。”截至2025年年底,深交所上市公司已达2887家,总市值数十万亿元。
在改革开放史展厅,还有一场微缩的“土地拍卖会”场景。这是新中国历史上首次土地拍卖,由于没有经验,深圳考察团多次到香港学习,还找香港测量师学会定制了一把拍卖槌。这把土地拍卖槌陈列在馆内,身上还刻着“深圳市人民政府笑纳”。
这场历史性拍卖的主要组织者曾回忆,当时压力巨大,“这是对传统计划经济体制的突破,很多人担心会被戴上‘搞资本主义’的帽子,但我们坚持下来了”。
1987年,一家房地产集团以525万元拿下了罗湖区8588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建成了名为东晓花园的住宅区,开盘售价是每平方米1600元,154套新房在1个小时内售罄。
土地拍卖会在1988年举办,这一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修改,宪法修正案写道:宪法第十条第四款:“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占、买卖、出租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修改为:“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土地的使用权可以依照法律的规定转让。”后来,深圳市规划与国土资源局把这把拍卖槌捐给了深圳博物馆。
细心的人还发现博物馆收藏了两次爆炸的见证物。一次是1979年蛇口海湾的开山炮响,它是蛇口工业区开发的起点。还有一次,发生在深圳清水河,15人在这次爆炸中丧生。
1993年8月5日,一家危险品储运公司在仓库内违规存放化学品,导致片区发生两次大爆炸。二次爆炸后,清水河14座储物仓、两幢办公楼、3000立方米的木材和大批货物都陷入火海。
爆炸中心南面是存有双氧水的仓库和深圳燃气公司的大罐、液化气站,西面还有中国石化的一个加油站。如果爆炸持续,方圆数十平方公里都将被夷为平地。最后,指挥部决定在火区与气罐库区之间铺一条水泥隔离带,阻止火势蔓延。
大爆炸发生后,事故调查专家组认为,“深圳城市规划忽视了安全要求”。深圳排查搬迁了城市核心区危化品仓库和生产企业,建立了危化品管理、应急救援等制度。
现今,这张事故通报书仍在深圳博物馆展出。不仅如此,博物馆的展柜里,还陈列着一些落马官员手写的自述。
付莹解释,展示这些,主要是“为了吸取教训”,“不仅要展示(城市)光明的一面,还要展示失败教训”。

展柜中基建工程兵使用的各种工具和画箱
“为了明天,收藏今天”
时至今日,最初参与征集这些实物的工作人员大多离开博物馆了。
原特区部主任在两年前离世,特区部正式成立时的老员工,有的换了工作,有的已经退休,只剩林易蓉每天还到博物馆上班。时代还在推着她向前走。
在湖南省博物馆前馆长陈建明看来,这种“坚持”是有意义的。
他认为,长期以来博物馆“重视出土文物”,大量当代“文物”正从我们眼前消失。陈建明介绍,20世纪80年代,日本国立民族学博物馆就曾收集生产生活工具。早在1996年,国际博物馆协会就将当年国际博物馆日的主题定为“为了明天,收藏今天”,强调主动收藏当代有价值的实物,而非仅关注历史文物。
陈建明曾在美国国家历史博物馆参观,见到几位中年妇女为一双红宝石高跟鞋惊呼,那是电影《绿野仙踪》中女主角穿的那双鞋,承载着她们的青春记忆。这座博物馆位于美国首都华盛顿,紧邻国会山,馆内的“文物”还包括李维斯首款铆钉牛仔裤、早期米老鼠卡通道具、19世纪各类家用电器、1984年新款的苹果电脑,以及带有麦当劳金拱门标志的食品纸袋等。
付莹提到,2015年,国家文物局首次将改革开放文物纳入“文物信息登录系统”。“在此之前,关于改革开放文物有各种称呼,有叫实物的,也有称资料的。”付莹说,“被纳入这个系统标志着改革开放文物的史料价值被官方正式认可。”
他记得,自己曾从一位市民手中征集到10余件物证,包括父辈的结婚证、代表证,这位市民的父母是“老宝安”(宝安县是深圳市前身——记者注)。后来,这家人的孩子专门到博物馆里寻找爷爷辈的记忆。“他们边看边谈了将近两个小时。”
一个来观展的四川女孩看完这些东西后,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她的父母从20世纪90年代起到深圳打工,待过玩具厂、手表厂和电子厂,靠着打工赚来的钱,供她和姐姐上学,从农村搬到了县城。两年前,她研究生毕业,现在在广州工作。
陈建明认为,把当代的物件放在博物馆里,能和许多参观者产生“连接”,和展品同时代的人会感到“获得尊重”,而后来者也会知道“来时路”,从而更加“珍惜自己的创造”,再将这种情感体验传递给后辈。他希望,未来能有更多这样的博物馆。
一个在“大厂”工作多年的年轻人在网上发帖,觉得“只要去过(深圳博物馆),就不会觉得这些东西‘很好笑’”。在她看来,那些初代的手机和电子用品,可能很快就被遗忘了、扔进垃圾桶,但它们其实是“大家的劳动成果和时代记录”。
有人评论,深圳博物馆是在“陪着城市一起成长”,还有一位网友解释,大家在用笑声传递“褒奖”,“对于普罗大众来说,文物只是灰扑扑的罐子、瓶子,还没有淘宝的展示图好看,倒是这样亲民的博物馆才能让参观者看得懂”。
这位在“大厂”工作多年的年轻人向记者提起,自己还曾在深圳的改革开放30周年展览上看到过一份购房合同,那是20世纪80年代深圳第一批商品房。她惊讶地发现,那个小区就在她居住的附近,自己还经常路过。看了展览后她才知道,那一带“当时几乎荒芜如月球”。
在她的印象中,深圳总是拆拆建建,她不知道这个小区还能坚持多久,但她很高兴它今天还存在,“即使它哪天不存在了,博物馆里也有它的记录”。
看到打工者文物时,她还想到自己以前的电脑,只消几个月电脑就被磨得看不清键盘的字母标识。她说,办公室都是这样的电脑,“看不清字母键,(屏幕)背面还有花花绿绿的贴纸”。如果有机会,她想捐出自己的电脑。
在展厅内,耿于婷能感受到一种“气场”,沿着参观路线,“生活化”的场景逐渐变多,她也越来越沉浸。很多时候,她不自觉将深圳与家乡联系起来。
走出展厅的瞬间,她从略暗的展厅来到“豁然开朗”的天台,眺见一排高楼。她突然觉得,这些拔地而起的高楼很像“一枚枚竖起的勋章”,而那些展柜里安放的物件则是“城市从滩涂中生长时每一寸筋骨拔节的细微声响”,她在社交媒体上写,“这里没有陈列遥远的历史,只安放着我们的父辈,甚至我们自己走过的昨天。”
如今,征集海报仍摆在深圳博物馆的大厅里。
一家公司在2018年送来自己研发的机器人。2022年,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捐出了《申请个人破产材料清单》,通过这个申请,市民梁先生成为全国第一位个人破产者。2025年,博物馆收藏了中国银行推出的数字人民币可视硬钱包。关于“今天”文物的故事还在继续。
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黄晓颖文并摄 记者 王雪儿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3月25日 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