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站里的“极限挑战”
发稿时间:2026-02-16 06:44:00 作者:牟昊琨 杜雪凡 李楚桐 彭艺涵 来源: 中国青年报
南宁东站的春运早高峰,是一首由行李箱滚轮声、广播提示音和急促的脚步声混编而成的“交响曲”。站台上,电子屏跳动着醒目的红字:D8292次,停靠4分钟。
当这列从北海开来的动车组缓缓驶入站台时,很少有人注意到,一个背着黑色工具包的男人正逆着人流冲刺。他叫韦荣理,中国铁路南宁局集团有限公司南宁动车所诊断工程师,此刻他要在4分钟内完成一场“极限挑战”——修复07车5B座椅。
“来得及吗?”随车机械师迎上来,声音被站台的嘈杂切割得断断续续。
“2分钟足够。”韦荣理没停脚步。他身上的工具包足有10公斤重,里面整齐码着万用表、绝缘表、螺丝刀和一套微型内窥镜——这是诊断工程师的“听诊器”。穿过正在排队下车的旅客时,他下意识地侧身、沉肩,像一条熟悉水流的鱼,在人与人之间狭窄的缝隙里游弋。

韦荣理正在检修列车座椅。赵诗霖/摄
毫米之间:一场微观手术
07车5B座位旁已经围了几名好奇的旅客。韦荣理跪下来,膝盖触碰到车厢地板的瞬间,他已经掏出手电筒。光束刺入座椅靠背的铰链缝隙,照亮了一星不该存在的金属反光。
“卡了个东西,金属片。”他自言自语,声音淹没在车厢的嘈杂中。他左手卸下靠垫,右手螺丝刀已经抵住螺丝。那是3枚内六角防松螺丝,扭矩必须控制在特定范围内——太紧会损伤塑料件,太松则无法固定。
螺丝卸下的瞬间,韦荣理的食指和中指探入缝隙。这个动作他曾在训练时重复过上千次——他摸到了,是个翘起的铁片,边缘锋利,可能来自某个崩裂的拉链头。
工具包第二层,加长镊子精准夹出。金属片落入掌心时,座椅的液压杆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靠背恢复了流畅的调节弧度。
此时,离发车还有90秒。韦荣理挤下车厢,站在黄线外,看着车门缓缓闭合。
这是他和动车组在春运期间无数次交锋的缩影。当列车正点驶离站台,韦荣理没有返回候车大厅,而是转身走向出站层。从那里,他能以最快速度抵达任何一个站台——在接下来3小时的车流高峰里,谁也不知道下一秒哪个“乘客的微小不便”会突然拉响警报。

韦荣理在南宁东站出站层等待任务。赵诗霖/摄
间隙哲学——当“无事”成为最高的职业褒奖
出站层的角落里,韦荣理从工具包侧袋掏出一个折叠马扎——军绿色的帆布面,金属支架已经被磨得发亮。他把它支在一个不挡道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选得很讲究:无论哪个站台都能快速抵达。列车上有随车机械师,为什么这些故障不能由随车机械师解决?韦荣理解释道:“随车机械师的首要任务是确保列车的运行安全,而处理服务设施故障需在旅客上下车的短暂间隙进行,且涉及专业研判和备品更换,这正是诊断工程师的专长所在。”
3个小时过去了,对讲机始终静默。
“有时一整天都很‘闲’,但这才是最好的状态。”韦荣理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本被翻得卷边的故障案例手册。那是他的“武功秘籍”,里面手绘着各类服务设施的内部结构图:电茶炉控制原理图、座椅调节机构原理图、电气原理图。
这种平和从容,是他用一次刻骨铭心的失败换来的。
2022年春运,韦荣理第一次驻站。一个电茶炉不出热水的故障将他逼入了“绝境”。
“当时身后聚集了好多围观的旅客,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后背上。”多年后回忆,他的手指仍会下意识地收紧。后来发现,那是一个简单的电控箱连接器安装异常问题。
汗水滴在金属台面上,发出细微的“嗒”声。时间在流逝,他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直到列车即将启动的铃声响起,那个电茶炉依然沉默。他不得不随车前往下一站,在车厢的晃动中继续处理故障。
虽然这是一件小事,但从那以后,他在休假时做了一件让同事们惊讶的事:参加城市马拉松,并志愿加入蓝天救援队。
这看似跨界的选择,实则是对职业痛点的精准回应——驻站期间需要在站台间来回奔波,负重10公斤装备日均步行超过两万步,没有强悍的心肺功能和肌肉耐力,注定无法坚持到底。而蓝天救援队的严苛训练,则让他学会了在高压下保持绝对的手部稳定性。
2025年国庆,南宁遭遇特大洪水。刚下班的韦荣理直奔北大桥参与救援,在朋友圈留下“砥砺前行——致南宁”的简短文字,收获上百点赞。但很少有人知道,那个洪水中的救援者,第二天一早又背着那个10公斤的工具包,准时出现在待检列车上。

韦荣理正在对列车配电柜进行查验。赵诗霖/摄
守护者底色的共振——当“隐形”成为存在的方式
今年春运前,韦荣理的妻子诞下二孩。这个被同事们称为“王牌特工队”成员的男人,在“检修专家”“城市救援者”之外,又多了一重身份:二孩爸爸。
“哥哥会帮着递奶瓶了。”说到这个,他硬朗的面部线条柔和下来。工作服口袋里,有一片儿童卡通贴纸,那是大娃偷偷贴上去的,说是给爸爸的“幸运符”。
这些身份在韦荣理身上产生了奇妙的共振。蓝天救援队训练的是“在混乱中建立秩序”的能力,这与在拥挤车厢里快速定位故障异曲同工;父亲的角色则让他对“旅途舒适性”有了更深切的共情——那个无法调节的座椅,可能是归家游子急需的休憩港湾;那个失灵的插座,也许连接着某个孩子联系父母的唯一通信工具。
“简单来说,检修组办不了的事情我们来办,检修组拿不下的问题我们去处理。什么电路问题、电气故障,统统拿下,这就是诊断工程师!”韦荣理说。
平日里,他们在检修库内攻克“疑难杂症”,考验的是技术“深度”——用示波器分析电路波形异常点,编写改进方案优化设备可靠性;春运驻站期间,则更考验“速度”和“精度”——必须在列车停靠的几分钟内迅速完成诊断、决策与处置。
夜幕降临,南宁东站进入相对平静的间歇期。韦荣理收起马扎,准备返回动车所。他最后看了一眼站台,D8292次早已抵达终点,而那节车厢里的5B座位,或许正承载着另一位旅客的归途。
“我们就像微雕师。”他的工具包在肩上压出一个深深的痕迹,“只不过我们雕刻的是时间。在那几分钟里,修复一个完整、舒适的旅程。”
最近,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回家的路途时,韦荣理和他的15名队友,是守护那份旅途温度的“隐形人”。他们不在聚光灯下,却在每一个被修复的座椅、每一个重新出水的茶炉、每一个恢复通电的插座里,留下了不可见的刻度。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牟昊琨 通讯员 杜雪凡 李楚桐 实习生 彭艺涵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2月16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