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发现爷爷奶奶

奶奶邓桂英在80岁时，和爷爷杨桥源离婚了。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杨骊珠拿着一台DV机，原本要拍一桩稀罕的家事：奶奶邓桂英在80岁时，和爷爷杨桥源离婚了。这个北京电影学院的研究生，准备把它拍成毕业作品。可当她第一次跟着离婚后的爷爷走进他的家，眼前的场景让她心酸。

　　屋里堆着医书、旧报纸和秃了毛的毛笔，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爷爷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吃着黑乎乎的红薯糊。奶奶跟着杨骊珠进了屋，喊了两声“天老爷”，说爷爷的灶屋像猪圈。

　　杨骊珠这才发现，自己对爷爷的生活几乎一无所知。她出生并成长在湖南长沙，只有逢年过节才回老家湖南省怀化市洪江管理区。她记忆里的爷爷沉默、独来独往，过年时，家人围坐在一起打牌，爷爷独自在房间里看书。

　　她开始记录爷爷的独居生活。爷爷说，杨骊珠是他这辈子对话最多的一个人。有一次，杨骊珠又提起离婚的事，爷爷不耐烦了，冲到抽屉前，拿出离婚证要撕。杨骊珠赶紧把离婚证抢了过来。

过年时，奶奶和家人围坐在一起打牌，爷爷独自在旁看书。

　　“下山的太阳”

　　摄影机前，爷爷的生活有自己的步调：爷爷每天4点起床，打坐、看书、写字。他研究中医，在裤脚上开个洞，艾灸时正好露出穴位；他不干家务活，却愿意花时间挖地窖、改造阁楼、开天窗，按照自己意愿改造房子；他担心家电辐射，把家电送给邻居。

　　他还剪掉自来水管，每天挑着担子去山坡上挑泉水，捡回很多废弃的塑料丝，代替柴火烧火取暖。

　　杨骊珠起初不理解，质问爸爸和姑妈，为什么让爷爷过成这样？长辈告诉她，已经想过很多办法改变爷爷的生活，给爷爷送饭、打扫，但谁也说服不了固执的爷爷。即便生病，爷爷也不愿去医院，把儿女们挡在门外，窝在房子里烤火，要用自己的土办法治病。

　　奶奶也不接受爷爷的这套生活方式。这间堆满杂物的屋子，奶奶也住过，但她会把瓷砖擦得干干净净。离婚后，奶奶住在距离爷爷步行10分钟的另一个房子里。

　　奶奶当着面嘲笑爷爷是“叫花子”，80岁还驼着背去挑水，“丢子女的脸”，骂得整条街的人都能听见。爷爷说奶奶是“高音喇叭”，提醒奶奶，“你要记得，我们是离过婚的”。奶奶听了，不再唠叨。

　　在杨骊珠的儿时记忆里，爷爷奶奶总是吵个不停，甚至会动手，奶奶总在抱怨婚姻的不幸。两人离婚后，爷爷外表太邋遢，家里人在路上见到他，有时还会绕开走。

　　她在拍摄过程中了解到爷爷的过去：他小时候的理想是当一名医生，但他是长子，读到初中时，父母希望他继承家里的生意，他因此中断学业，又早早结了婚。

　　结婚当天，爷爷曾逃走，后来又被家人找回。后来，他和奶奶都在洪江瓷厂当工人。在他看来，早早成家，他失去了学习的时间。他自嘲是“下山的太阳”，对杨骊珠说：“这辈子完蛋了，下辈子再打主意。”

　　杨骊珠把爷爷的生活剪成一部短片，作为毕业作品，取名《从心所欲》。洪江当地一个公众号上播放了这部短片，一些旧同事和邻居在评论区认出了爷爷。

　　一位工友回忆，爷爷从事的是洪江瓷厂最艰苦、环境最恶劣的喷釉工作，总是任劳任怨，不苟言笑，做人实诚。也有人写，自己小时候住在洪江瓷厂，读小学时常见这位爷爷，那时只觉得他“脏兮兮”，有些可怜。更多人从短片中读懂了爷爷的精神世界。

　　杨骊珠仔细地读完了评论。工友和邻居的回忆，让她看到自己拍摄之外的爷爷。她的名字是爷爷取的：她1990年出生，“骊”是黑色的马，对应马年出生的她；“骊珠”出自《庄子》，“探骊取珠”，有“于深旨中得真髓”的意思。

　　拍摄时，杨骊珠请爷爷给自己写一封寄语。她催了几次，爷爷认真地写了几个月。他叮嘱孙女：“满招损，谦受益”“精神内守，病安从来”。同一封信里，他也写自己：“现八旬有余，真是行尸走肉，虚度年华，内疚难消”。

　　后来，爷爷还是听从儿女的意见，去医院治病。

　　2017年9月，爷爷去世，他的骨灰撒在了洪江瓷厂附近的巫水河里。杨骊珠把爷爷的寄语裱起来，挂在北京的家中。

爷爷喜欢用秃了毛的毛笔在旧报纸上练书法。

　　下辈子要当一只雀雀，飞到哪里算哪里

　　最初听到爷爷奶奶离婚的消息，杨骊珠觉得“奶奶太酷了”。她把这件事当作奶奶女性意识的觉醒，分享给同龄的同学。家人开始催婚时，她又把奶奶80岁离婚作为“挡箭牌”，堵住家人的嘴。

　　可镜头架起来，奶奶并不按杨骊珠的设想回答。奶奶反复讲年轻时没读成书，她的父亲认为女儿是别人家的，读书没有用，她因此失去了上学的机会。有时唠叨着，奶奶会哭着唱歌，讲她婚后料理一家人的茶饭，怎么把几个孩子带大。说着说着，又绕回包办婚姻，说爷爷从不帮忙做家务。那些话重复、零散，有时答非所问。

　　最开始，杨骊珠不理解奶奶这些细碎日常背后的含义。她先完成以爷爷为主角的短片《从心所欲》，在毕业答辩现场受到了老师们的赞美，后来杨骊珠获得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短片奖。

　　中国传媒大学教师李昉记得，他把这部学生作品推荐给一个影展，杨骊珠获得了10万元的奖金。杨骊珠说，这笔奖金“剪掉了我的一些杂念”，支持着她继续返乡拍摄，把爷爷奶奶的故事扩充成一部长片。

　　杨骊珠剪出片花，带着拍摄计划参加创投会。制片人郑泉记得，杨骊珠在参展导演中算是年纪较小的“小朋友”，但她讲完后，许多制片人和平台来要她的联系方式，“这在创投会上是少见的”。

　　郑泉看片子时，想到自己的奶奶，同样是泼辣的湖南人，和邓桂英年纪相仿，经历过许多社会变化。确定合作后，她提醒杨骊珠，离婚只是引子，影片要讲的，是爷爷奶奶的人生。

　　杨骊珠重新扎进奶奶的素材里。她开始读有关20世纪30年代社会和那一代女性经历的书、回忆录，试图理解奶奶反复哭诉、却没有说清楚的事。

　　奶奶出生在1930年，还处于旧社会，没读过书，早早进入包办婚姻，生养4个孩子。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响应女性经济独立的号召，她穿上制服跟男人一样进工厂。杨骊珠说，奶奶是活在“又新又旧”里的一代女性，“啥事都被她赶上了”。

　　在工厂里，她能干、口才好、走路像飞起来，年年被评为先进；回到家，她包揽了洗衣服、做饭、给孩子洗澡的家务活，还要钩毛线、做鞋，补贴家用。

　　杨骊珠印象深刻的一个细节是，奶奶早上出门，背上背一个孩子，手里牵一个孩子，另一只手端一碗饭。把孩子送到幼儿园后，她利用从幼儿园到工厂的时间，边走边把饭吃完。

　　一位邻居回忆，自己妻子生孩子时，奶奶邓桂英帮忙伺候月子，给孩子把屎尿，还做尿片、衣裤，按老家的风俗酿了一缸甜酒。

　　60岁以后，奶奶离开洪江，分别到4个儿女家带4个孙辈。她自称对子女“很有良心”，直到子女生活安稳，才向爷爷提离婚。

　　杨骊珠后来才想明白，奶奶读书少，说不清自己的困境，“她的大半辈子没有喘气的机会。”奶奶提出离婚，却讲不出具体是哪一件事让自己作出决定，杨骊珠想，奶奶离婚谈不上觉醒，“她只是在婚姻里感觉到疼，所以要喊出来”。

　　和爷爷早起相反，离婚后的奶奶总是睡到中午才起床，再去找人打牌。她喜欢集体生活，热衷打牌，也爱美，宁愿少吃一顿饭也要烫头。

　　但在这些日常之外，奶奶始终反复提起一个男人的名字：戴枫。那是她年轻时见过的一名布匹店店员。奶奶常说戴枫长得好看，却从未和他说过话。她形容和爷爷“像捉鸡崽一样”进入了婚姻，直到掀开盖头，她才第一次见到爷爷。

　　杨骊珠提出，要去寻找戴枫。祖孙俩在洪江古城里绕了好几个圈，找到当年的布匹店原址，可附近的老邻居却说，住了几十年，从未听说戴枫这个人。

　　戴枫是否存在，最后没有答案。杨骊珠想，奶奶反复念叨的，也未必只是这个具体的人，那个没说过话的帅气店员，承载着奶奶对自由恋爱和另一种人生的想象。她教杨骊珠要找个合心合意的对象，一定要是见过面的。

　　奶奶还做过一件让家人震惊的事：签署遗体捐献书。她向杨骊珠解释，她这一辈子有很多不如愿的事，如果死后捐献遗体，还能为国家作点贡献，国家还能给她一份荣誉。杨骊珠说，“她非常希望证明自己。”

　　后来，奶奶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和家人路过巫水河时，她又改了主意，要和爷爷一样，死后把骨灰撒进巫水河里，她不想被埋起来，埋在土里，“翻不了身”。

　　她还说，下辈子想变成一只“雀雀”——湖南话里的小鸟，飞到哪里算哪里。

奶奶爱美，宁愿少吃一顿饭也要烫头。

　　“我们可是童子夫妻”

　　从2012年到2021年，杨骊珠陆陆续续都在拍摄。制作长片时，剪辑师于晓川筛出187场场景，最后进入成片的只有44场。

　　那些没有进入成片的场景，也留着奶奶的样子。她和儿孙到田里采野菜，嫌大家太慢，示范要“大把大把地采”。奶奶指着年轻时走过的田边小径说，她去赶集卖货，身上带着钱，一个人走路害怕被抢。说完这些，奶奶忽然哼起年轻时的情歌。不远处，杨骊珠的爸爸一边采菜，一边也哼着歌。

　　杨骊珠问过爷爷，爱不爱奶奶？爷爷反问：“什么叫爱？”杨骊珠解释了一通，爷爷既不说爱，也不说不爱，他回答，奶奶对这个家庭功劳最大，养大4个儿女，“奶奶有七成功劳，自己只有三成。”

　　一次视频通话里，杨骊珠起哄让两人复婚。奶奶有些娇羞：“那得让他提，得让他来跟我说才行。”爷爷却摇头：“我不想再被束缚住。”奶奶听了，脸一下子沉了。

　　杨骊珠发现，奶奶“口离心不离”，爷爷却把离婚这件事放在了心里，并感觉到受伤。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互相关心。离婚后，爷爷给奶奶买拐杖；有人贬损爷爷，奶奶站出来替爷爷骂回去；逢年过节，儿女们照旧把两位老人接在一起过。

　　杨骊珠不再把这段关系只理解为爱情，“两个人基于善良的底色，在一起生活多年后，对彼此的羁绊、依恋、习惯、出于人道主义的互相关心”。

　　2020年春节，全家十几个人一起看初剪版的长片。片子放完，屋里没人说话，大家低着头，不敢直视杨骊珠。父亲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丢了一次人不够，还要丢第二次。”

　　父亲说，片子没有拍出奶奶对家庭的贡献，反而拍了奶奶80岁还要找爱慕多年的戴枫。姑妈担心家丑外扬，影响杨骊珠找对象。那场讨论持续了两三个小时。奶奶也在现场，却插不上话，只说：“我还在里面动呢。”

　　长达十几年的拍摄，也让杨骊珠重新理解父亲。父亲从小看着爷爷奶奶争吵，渴望早点离开家，身上同样有固执的一面。虽然父亲嘴上说这片子丢人，但他逢人又会讲，这是自己闺女拍的片子。

　　2026年11月10日，这部从学生作品生长出来的纪录片《爷爷奶奶那些事》在全国公映。此时，爷爷已经去世9年，奶奶也不在了。

　　片中没有记录的是，阿尔茨海默病夺去奶奶大部分的记忆，她和杨骊珠躺在床上睡觉，关了灯，奶奶反复问杨骊珠：“爷爷去世多久了？”

　　还有一次，奶奶问杨骊珠：“你有没有梦到过你爷爷？”如果有，就托一句话：“让他来把我接走，我想走了。”

　　杨骊珠故意逗她，“你们都离婚了，他未必肯来。”奶奶却问：“我们离过婚吗？”停了一会儿，她又说：“我们可是童子夫妻。”

　　2023年，邓桂英去世。家人租了一艘船，把她的骨灰撒在巫水河里。那天，一些黑色的雀雀在船上盘旋一圈，最后飞向天空。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魏晞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1月11日 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