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错配”正发生,AI时代职场人的心理健康需要更多支持系统
发稿时间:2026-11-01 20:42:00 来源: 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夏瑾
“过去谈到职业健康,人们往往更关心工作中的身体损伤和疾病预防。如今,随着人工智能等技术的发展和工作方式的变化,职业健康的内涵不断拓展。长期工作压力、职业倦怠、情绪耗竭以及心理负荷等问题,都值得给予更多重视。”在日前举办的2026年中国职业心理健康大会上,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副主任张丹的一番话,道出了AI时代职业健康重心的变化。
随着AI越来越深地进入工作场所,职场人的心理健康正在经受挑战。他们的心理支持系统在发生什么变化?该如何保护自己的心理健康?
AI来了,职场人为什么不安心
AI正越来越多地走进办公室,它让一些任务完成得更快,也让不少职场人多了新的担忧:岗位会不会被替代?AI出错后责任由谁承担?当机器总比自己快、比自己好,个人的价值又在哪里?电子科技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企业管理系讲师盛小添认为,这些不安的产生,可以从人类进化角度来理解。
人类的身体和心理机制是在漫长生存环境中逐步塑造的,而现代职场和AI带来的变化发生极快,二者之间可能形成“进化错配”。在盛小添看来,如果把智人出现后约30万年的进化史压缩成一年,工业化生活和工作只占最后几个小时;互联网远程协作和AI进入日常生活,则发生在最后一刻、最后一秒。
“在此前99.9%的时间里,人类祖先一直在应对反复出现的生存适应问题:寻找食物、规避危险、判断谁值得信任、怎样持续合作……人类心理机制也是在这一漫长过程中被塑造的。”盛小添说,因此,当人们今天走进办公室,依然会在意自己是否被团队接纳、付出是否有公平回报、遇到困难时是否有人支持。
当过去形成的适应性心理机制遭遇剧烈变化的环境时,就可能出现“进化错配”。盛小添举了两个例子。其一是警觉系统。及时察觉威胁并调动身体资源,原本对生存至关重要,但工作压力往往没有明确的结束点。“晚上10:30领导发来一句‘明天找你聊聊’,员工可能马上想‘我哪里没做好’。人躺下了,脑子还在开会。”盛小添说,如果不确定性不断出现,员工又缺少从紧张状态中退出来、让身心缓冲的时间,就可能持续紧张、难以入睡。
其二是社会比较。人们对自己在群体中的位置和评价非常敏感,而工作系统里往往是不断更新的排名和指标。“刚觉得自己工作完成得不错,转头一看,有人做得更多更快,焦虑随之而来。”盛小添说,到了AI时代,这种比较还会多一个参照系,员工可能开始用机器的速度、机器的产出来衡量自己的价值,压力会被放得更大。
盛小添提醒用人单位,要理解员工状态,看工作环境在持续要求员工做什么,也要看环境是否给了员工合适的恢复机会。用人单位在用AI提高效率的同时,要为员工保留可自主安排的休息时间,并让他们更方便接触自然。“比如允许员工下楼走走、在工位照料一盆植物。当然,这还要和合理的工作负荷、知识系统管理一起发挥作用。”
员工需要的还包括对风险、归属、公平等基本问题的回应。盛小添提出“追随者基本需求”框架,包括六类需求:保护,即遇到威胁时获得支持;归属,即成为团队一员;地位,即获得资源与发展机会;愿景,即知道前进方向;专业能力,即知道如何做好;公平,即规则与资源分配公正。
员工不愿采用AI建议,可能是担心“系统出错却要我一个人担责”,或“今天把经验交给系统,明天是不是就不需要我了”。盛小添认为,管理者需要说清楚:哪些任务可以使用AI、哪些决定需要人工确认、出错如何处理、岗位调整有哪些支持。“保护不意味着承诺永远没有风险,而是把已知与未知讲清楚,让员工知道遇到问题可以找谁、依靠谁。”
过去新人遇到问题会问身边的同事,得到答案的同时也建立了关系。“以后答案可能更快来自AI,值得留意的是,同事之间建立关系的过程还有没有机会发生。”盛小添说。AI节省下来的时间,是让员工有更多自主发挥空间,还是立刻转化为更高任务量?节省的收益由谁分享?这些都是非常具体的管理选择。
“企业要理解员工的不同需要,才更有机会提供合适的支持。”盛小添说。
向AI倾诉,被“接住”之后呢
深夜11点,李然(化名)打开AI对话框,敲下一行字:“我为这个项目付出了那么多,成果却被同事拿走了,我觉得特别不公平。”片刻后,AI回复:“你感到委屈,你为此付出了巨大努力,这是正当的、合理的。先抱抱你。”那一刻,她觉得被接住了。

图片由AI辅助生成
当下,越来越多的职场人会向AI倾吐烦恼,寻求更即时的心理支持。有些话不方便对同事说,对亲友说又很难被理解,最后反而是在AI对话框里说完了。为什么人们更愿意把深夜的心事交给AI?国际关系学院心理学院讲师、中国心理学会员工心理促进工作委员会委员张雯用“心智知觉理论”来解释。
该理论认为,人们面对一个对话者——不管是人、动物还是机器——会不自觉地从两个维度去衡量对方:一是“能动性”,即对方能否思考、计划、评判,其评判是否有分量;二是“感受性”,即对方能否感受到悲伤、欢乐、痛苦。
这两个维度直接决定了人们跟对方说话时的心理负担:对方能动性高,人们就会在意对方怎么看自己,怕对方觉得自己狭隘、失败,于是忍不住修饰自己;对方感受性高,人们就会担心对方累不累、难不难受,不忍心把负面情绪倒给对方。AI在这两个维度上恰好都不会有负担:AI能回应,但其评判对人们没什么分量;AI也不会累,人们不需要对AI的情绪负责。于是,跟AI说话时,两道心理门槛都拆掉了。
但愿意开口,是否等于真正能得到帮助?张雯团队的研究给出了谨慎的答案:跟AI聊完,人可能走向两个方向。一部分人聊完后觉得心理能量得到补充,更愿意带着这股能量去跟领导和同事沟通;另一部分人却更加退缩,回避真实的职场人际沟通。张雯提出,这种分化与人格特质有关,也取决于AI的设计。“如果AI设计得好,是能够给用户提供能量的,不是让用户留在与AI的对话框里,而是推动用户走向现实中的人。”
回到李然的例子,张雯表示,如果AI在安慰她之后继续顺着她的话说“这确实不公平,他们就是故意的”,她可能越想越气,第二天回避跟同事沟通。这种情况下,AI的安慰非但没帮她冷静,反而把她原本的情绪放大了。如果AI在承接情绪之后问一句:“这次分配到底是怎么决定的?你说拿走成果,具体指哪些事情”,她也许能慢慢理清事实、冷静下来。
在张雯看来,这对AI心理支持产品提出了明确的设计要求:不能只做情绪附和,而要在承接情绪之后,帮助用户澄清事实、拓展视角、形成行动。她团队搭建的实验AI采用了“把缺席的视角带进对话”的思路,从用户、同事、领导三方视角补全信息,分析各方的不合理想法和情绪,并模拟不同应对方式可能带来的结果。
张雯强调,对高风险或专业问题,AI还要能与真人咨询形成衔接,比如咨询师先回顾来访者跟AI聊过什么。对企业和管理者来说,不能把员工跟AI倾诉的次数或时长当作衡量心理支持效果的KPI;倾诉量高不等于员工更健康,反而可能说明压力源仍在,甚至形成了对AI的依赖。AI心理支持产品真正要做的,是减少不合理的负荷和压力源。
情感脑机接口,另一种观察情绪的视角
张丹认为,关注职业心理健康,还需要客观、连续、生态化地监测人的心理状态,而情感脑机接口提供了新的可能性。目前,心理状态的测量已有多种技术路径,各有优势和适用场景。张丹举例说,心理学常用的“积极与消极情感量表”能够帮助研究者了解个体的情绪体验,但由于采用回溯式测量,可能受到记忆偏差和主观表达等因素的影响;实时问卷能够更及时地捕捉情绪变化,但在连续监测和日常应用中仍有一定局限。近年来,音视频情感识别技术也取得了不少进展,不过,人的情绪表达受到文化背景、个体差异和具体情境等因素影响,仅依靠外在表现,有时难以全面反映个体的真实情绪状态。
脑机接口则提供了另一种观察情绪的视角:通过采集和分析脑信号,有望从生理层面获取更多与情绪变化相关的信息,为心理状态的客观、连续监测提供新的技术补充。
张丹同时指出,情感脑机接口在职业健康领域的应用从实验室研究走向真实场景,还有不少技术问题需要解决。他设想,未来脑机接口技术有望与智能穿戴设备结合,通过多种信号的采集与分析,逐步拓展在真实工作场景中的应用,为更早、更准确地了解职场人的心理状态提供新的技术可能。
AI可以成为心理服务的辅助工具,但不能替代清晰的管理、真实的人际连接和专业的人类专家。让职场人安心,既需要企业把规则讲清楚、把恢复空间留出来、把AI收益分配好,也需要每一个职场人在AI对话框之外,走向可信任的同事、朋友和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