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馆弦歌|高校图书馆的青春合伙人:阅读之外,积极创造
发稿时间:2026-10-26 20:49:00 来源: 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张仟煜 王烨捷 王一迪 实习生 张伟宁
前不久,上海外国语大学松江校区图书馆,一场名为“非遗出海·互鉴传声”的展览吸引了不少身着迷彩服的大一新生。展厅里陈列着60多件用松江棉布纺织技艺制作的展品,其中一部分,出自一堂选修课的“课后作业”。“做作业”的师哥师姐常在课余来到展厅,为参观者讲解作品的由来与意象。观展结束,不少新生主动申请加入“非遗记译与传播中心”团队,想从参观者变成参与者。
当下,在借阅、自习之外,不少大学生正以另一种身份走进图书馆:修复古籍、设计文创、开设展览,甚至用AI搭起数字剧场、造出属于自己的工具。
从阅读者到共创者,青年学子正在重新定义与图书馆的关系——在阅读者之外,他们也是图书馆的“主人”。
一针一线,把非遗“绣”出史料
在上外,“非遗记译与传播中心”团队把课堂搬进了图书馆展厅。2023级西班牙语专业学生高子佳大一时加入该团队,贵州水族马尾绣是她接触的第一个非遗项目,通过十几天的学习,她完成了人生第一幅马尾绣作品。

上海外国语大学松江校区图书馆,大二学生张子涵正在为军训期间的大一新生讲解展品。受访者供图
后来,与团队合作的松江布馆要在西藏定日县办展。怎么让马尾绣和松江布结合起来?高子佳想到布贴画——把这项以松江布为主体的非遗技艺与马尾绣结合起来做延伸创作。2025年恰逢上海援藏三十周年,在老师建议下,高子佳用白玉兰、格桑花和象征民族团结的石榴分别作为三幅绣品的主体。
马尾绣要用两根针,一粗一细,粗线走图案、细线缠绕其上,绣出浮雕般的质感。留给高子佳的时间只有十天左右。“除了吃饭睡觉,睁了眼就是绣。”一次不慎绣歪,高子佳觉得不完美,选择了从头再来。最终,《石榴籽》融合了松江布贴画与水族马尾绣两种风格,“亮相”在西藏定日县举行的“我在珠峰织彩虹”定日-松江两地非遗产品成果展、国家博物馆,还随团队漂洋过海,出现在西班牙的展厅。
在上外图书馆的展厅里,高子佳常给来观展的人讲解。“自己的努力成果被肯定了。”她说,“希望有一天我能把更多的中国非遗故事带出国门,讲给外国人听。”
同样的转变发生在高子佳的学妹张子涵身上。2025级西班牙语专业的张子涵,参与设计了黄道婆主题的“松江布扑克牌”:数字牌上铺满松江布传统纹样,字母牌则以素雅纹样打底,附上传统技法工艺图、上海美景打卡点和松江布的鼻祖黄道婆、丁娘子画像。54张牌,每张牌面各不相同。
从2025年12月到2026年2月,张子涵历经与电商平台和制作厂家反复协商、紧急定制,这副扑克牌如约在展览上亮相,并通过小范围售卖赚到了“第一桶金”。

上海外国语大学西班牙语专业的张子涵参与设计的黄道婆主题松江布扑克牌。受访者供图
国庆假期,张子涵和伙伴参加了由上海松江布展示馆举办的快闪活动,展示、售卖新设计的松江布明信片。“学生的潜力是无限的,需要更多元的课堂和‘作业’来激发。”团队负责人、上外欧洲学院教师张礼骏表示。
在浙江大学,同样在上演着这样扎根传统技艺的深度实践。
浙大图书馆古籍馆中,2024级古代文学博士生余筱然捏着毛笔和镊子,俯身在修复桌前,一笔一刷修补着清代道光年间的民间文书。“古籍修复的学习很漫长,要先学理论和装帧,从给民国旧书换封面做起,两三个月后才慢慢上手文书修复。”社团里计算机专业的同学还研发了一款小程序,让公众在线体验“古籍修复师的一天”。
这些从史料出发、落到指尖的创造,正在让非遗和古籍走出文本,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作品。
能“玩”起来的图书馆
戴上VR眼镜,华东师范大学化学专业的大一新生曾子涵仿佛一步跨入明代,卷帙浩繁的《永乐大典》在虚拟空间徐徐铺展开来,千年典籍不再是书页上遥远的名词。

在华东师范大学图书馆,曾子涵戴上VR眼镜,体验《永乐大典》。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张仟煜/摄
一旁的交互大屏上,72页林则徐手稿原件的高清影像逐页可点,指尖轻触就能看清手稿上的墨迹与修改痕迹。
不远处的传统技艺体验区里,围拢着不少同学:润纸、覆纸、打纸、扑墨……学生手握拓包,在复刻碑版上起落,把宋拓《多宝塔碑》里“纳福”“有为”等字样完整拓下;还有人坐在案前,体验古法抄纸、刷印、线装装订,亲手完成一张属于自己的仿古纸张与小册子,把深藏库房的造纸、传拓技艺搬出修复室,变成人人可上手的体验项目。
在这里,图书馆不再只有安静翻书和自习的画面。学生既可以沉浸在元宇宙空间漫游历史场景,也能亲手触摸纸墨肌理,把拓片做成宿舍摆件、创意小文创。“拓印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墨一多就会晕染不清,墨少了又拓不匀,每一下的力道都要把控好。”参与体验的大一新生暴宇感慨,这份手工实操,和化学实验的控制变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从数字交互大屏、VR沉浸式阅读设备,到面向全校开放的非遗技艺体验区,华东师大图书馆打造的“万卷英华”古籍特藏研习空间,让古籍走出秘藏书库,变成可看、可玩、可动手实践的公共文化现场。

华东师范大学图书馆里,来自不同专业的学生体验传拓。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张仟煜/摄
复旦大学图书馆的一间小教室,更像一个小型文创展厅:杜邦纸包、复兔徽章、各校区“复圕”透卡错落陈列。这里是复圕文创工作坊的“据点”——2022年年底成立,学生可以自主加入设计组、运营组,认领项目,从创意、命名、草图到制作宣传全流程主导,图书馆也敞开了“家底”,建成了“文化要素提取数据库”。
今年毕业季,工作坊为毕业生准备了特殊礼物——一份名为《复圕札记》的手账本。赠送活动上午十一点半开始,让设计者、复旦中文系研二学生黄中奕没想到的是,当她赶到时,现场已排起了长龙,排队人数远超赠送的名额。
手账本的封面以复旦校花——玉兰为核心意象,取“日月光华,旦复旦兮”之意;封底月亮遵循阴晴圆缺。贯穿手账本的“复圕十二事”插画,取材于向全校读者征集的真实场景——“这算是和同学们的共同创作。”黄中奕说。内页从年度阅读规划到单本书阅读记录,像一套搭好框架、留出引导性空白,引导深度阅读的“脚手架”。

复旦大学图书馆内的复圕文创工作坊一角,放满了同学们设计的图书馆文创。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张仟煜/摄
手账本的微信推文发布后,浏览量和互动评论热烈,有毕业生留言:“感谢学校图书馆赠送给毕业生的一份温暖礼物。”有“发烧友”格外喜欢第一张插图:文图门口,有人匆匆进馆,有人穿学位服离馆,车票从“复旦大学”通向“世界各地”——“带不走复旦,带不走复圕,但带得走复圕的文创,也带得走图书馆记忆。”
一本手账,也是一次真实的项目制训练。印刷色差要需要反复沟通。这些琐碎的环节让她意识到,文化不只存在于书本里,也存在于现实世界的沟通、协调与落地中。“图书馆文创部给了我一个平台,把书本上的文字变成真实、可触摸的制品。”黄中奕说。
在复旦,学生成为图书馆文化推广“主角”的路径不止文创。2021年,图书馆特藏中心发起“故纸探新”开放课题,鼓励师生围绕馆藏自主选题。目前,“特藏整理与研究”已申请30余项、立项15项;“学术策展支持计划”申请10项、立项7项,3项已落地展出。
中文系博士毕业生赵倬成于2023年成功申报了上海方言文献展项目。为了让纸上的符号开口说话,赵倬成和团队做了电子导览,观众扫码即可听见百余年前的上海方音;还设了“洋泾浜”互动区,揭下磁吸贴,就能查看某句洋泾浜英语的含义。他坦言,自己的工作从“研究”转入“展览”,也从一个文献的研究者,变成一个“用文献讲故事的人”。
正如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陈引驰所说,图书馆的价值正从文献守护提升为精神传承:“它还是文化育人的现场,是青年思想的‘第二课堂’。”
当AI遇见图书馆
在杭州师范大学图书馆的有声互动区,不少学生在“红色·薪火”数字化平台前玩起剧本杀。他们根据指引扮演角色,演绎与杭师大有关的先贤故事。

杭州师范大学图书馆的有声互动区,负责老师正在展示“红色·薪火”数字化平台上由师生共创完成的原创剧本杀。中国美术学院戎誉/摄
这个平台的诞生,源于一堂人工智能通识课的结课作业。思想政治教育专业大二学生池雅铭和另外三位同专业的同学组成小组:“我们想把书中的内容变得更有趣,让同学们沉浸式走进一个个重要的历史瞬间。”四人各自撰写剧本、选择图画、下载语音包,再交由负责同学用AI工具搭建网站、反复调试。“手搓”三个月后,今年6月,“红色·薪火”正式上线,目前平台上已有7个剧本。
剧本杀最要紧的是沉浸感。池雅铭查阅大量人物生平资料,先写主线,再与AI交互生成剧本雏形,多次修改才定稿。“通过先贤人物的文风,去想象他大概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比如朱自清先生,平常的讲话语气肯定是很沉稳、温柔的。”以鲁迅为原型的《树人》采用第一视角,穿插趣味考题,玩家能走向符合史实的“真结局”或想象的“假结局”;以朱自清为原型的《背影》虚构了他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从旁人的视角徐徐讲述。
如今,学生在图书馆有声互动区的电子屏上就能直接进入网站。“我们自己是学思想政治教育专业的,也通过这件事情知道了如何承担我们责任的新方式。”池雅铭说。
浙江大学图书馆则把AI变成了“造物”的入口。在浙大图书馆三楼,一台智能盘点机器人安静地停在书架旁。工作人员这样形容它:“大大的眼睛,高高的视觉手臂,可以自由穿梭在书架当中。”每天闭馆后,它穿梭书架间,通过视觉识别和大模型处理,完成图书实时定位与错架梳理,读者轻点屏幕就能找到目标文献。
更前沿的探索在浙大的X-Lab科技创新工作坊。这里配备了NVIDIA DGX Spark桌面AI计算机等前沿设备,图书馆与学生共创VibeCoding应用开发课程。课程主讲人、浙大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生杨幸介绍,不少非计算机专业学生已经会使用对话式AI,却停留在问答和内容生成层面,课程的目标是带学生把真实需求变成可用的工具,实现从“会用AI”到“用AI创造”的闭环。

浙江大学图书馆X-Lab科技创新工作坊,学生正在体验AR设备。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张仟煜/摄
浙大医学院学生张育宁用AI设计了一个“分工小助手”:输入一段病例,系统自动提取主诉、临床检查、诊断依据,生成时间轴,再按小组人数拆分任务、估出时间,PPT大纲随之成形。“这个分工小助手旨在帮同学省下机械重复的工作,聚焦更深入的调查。”
“除了传统借阅和自习功能,我们更想把‘舞台’交给学生,让他们从‘读者’变为‘创造者’。”浙大图书馆党委书记兼副馆长王苑说。2026年4月,浙大“未来图书馆”1.0版本发布,围绕“大资源、大模型、大融通、大阅读”四大主线,希望打破馆藏、资源、服务与空间的边界。
共创的边界也延伸向图书馆本身。在中国政法大学,图书馆正在搭建多层次的“真人图书馆”实践体系。“人民教育家”国家荣誉称号获得者、终身教授张晋藩捐资建设蓟门法史书苑,如今96岁高龄的他仍每日坚持工作5小时,被学子称作“行走的参考文献”——先生本人,就是书苑里最珍贵的一本“真人书”。而“神秘读者”计划,则遴选本科生、硕士生、博士生、教师与博士后,经培训后以匿名身份沉浸式体验两校区图书馆全流程服务,完成效能问卷,图书馆据此整改服务——读者从服务的接收者,变成了图书馆建设的共建者。
1924年,图书馆学家杜定友提出“图书馆是学术之试验场”。一个多世纪后,这座“试验场”里,学生从读者变为策展人、设计师、讲解员。从布置一场展览、设计一本手账,到绣一幅马尾绣、写一个剧本,再到用AI造一个工具——大学生不再满足于坐在图书馆里“读”,而是动手去“做”、去“造”、去“共创”。
在这里,青年读懂典籍,也创造属于自己的馆舍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