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桂杰 陈宇龙

　　服务机器人外设装调、数字孪生虚实联调、机电设备装调、四旋翼无人机飞行演示……不久前，一场别开生面的“微世赛”在广州市机电技师学院举行。与世界技能大赛的大型综合任务不同，“微世赛”将复杂赛项拆解为相对独立的技能模块，降低参与门槛，但考核标准、评分逻辑与世赛同源同质。

　　从少数顶尖选手才能登上的世界技能大赛舞台，到普通学生每天面对的实训课堂，世界技能大赛的价值正在被重新定义。

　　近年来，随着我国参加世界技能大赛的广度和深度不断拓展，越来越多技工院校开始思考同一个问题：一枚世赛奖牌之后，还能留下什么？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在采访中发现，从广州、深圳到杭州、宁波，一些长期参与世界技能大赛的技工院校，正在把目光从“如何培养冠军”转向“如何转化标准”，尝试将世赛的技术标准、训练方法、评价体系和人才培养理念加以拆解、转化，融入专业建设、课堂教学、师资培养和企业生产实践。

　　一场从竞技场向育人场、产业场延伸的世赛成果转化实践正在展开。

　　广州市工贸技师学院展厅内图片。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桂杰/摄

　　从“少数人参赛”到“多数人受益”

　　“我们的目标是对技能人才培养整体提质，而非培养少数精英选手。”广州市机电技师学院教研室副主任韦凤说。

　　这也是多所技工院校推进世赛成果转化时首先面对的问题。

　　世界技能大赛代表着技能竞技的高水平，但过去相当长的时间里，参与世赛训练的往往只是经过层层选拔的少数选手。如果高标准、高投入的训练经验只停留在集训基地，比赛结束后便束之高阁，世赛对职业技能教育的带动作用就十分有限。

　　为此，广州市机电技师学院尝试把世赛“大任务”拆成“小模块”。“微世赛”由此产生——学生不必完整完成世赛综合项目，也能参与其中某一技能模块的训练和评价。参与门槛降低了，评价标准却没有简单降低。

　　在韦凤看来，成果转化的关键不是照搬赛题，而是找到世赛标准与产业人才需求之间的“最大公约数”。学校为此形成了竞赛和工作“双路径”协同设计：一条路径从现有5个世赛基地出发，梳理选手训练和完成项目所需要的知识、技能与职业素养；另一条路径深入行业企业，分析相关典型岗位究竟需要什么样的知识、能力和职业素养。两者的交集，成为学校推进成果转化的重要方向。

　　深圳技师学院的做法更加直接——把赛场上的评价规则放进学生日常课业评价。深圳技师学院工业设计技术项目教练黄承俊介绍，第47届世赛该项目金牌选手卓嘉鹏留校任教，成为学校重点培养的青年教师之一。同时，学校把世赛考核标准纳入学生课业考核，并在日常教学中选拔优秀学生进入世赛团队。

　　类似的变化也发生在长三角。

　　杭州技师学院党委书记邵伟军介绍，学校推动世赛标准向人才培养、师资建设和专业发展全面渗透。围绕汽车喷漆世赛模块，探索形成“竞赛-标准-教材”的转化闭环；依托机器人系统集成世赛中国集训基地，将世赛标准融入机电一体化专业人才培养方案，并通过“世赛班+导生制”建立人才梯队。

　　宁波技师学院则将这种变化概括为“以点破面”。2013年开启世赛参赛征程以来，该校先后参与9个世赛项目选拔，累计24名学生进入世赛国家集训队，并建成重型车辆维修等世赛中国集训基地。

　　“参加世赛不只是为了培养几个种子选手，更要让世赛成为更多学生成长成才的平台。”宁波技师学院党委书记、副校长石坚说。

　　从“少数选手冲击奖牌”到“多数学生共享标准”，世赛成果转化的第一个变化由此发生：赛场不再是一座与普通学生隔绝的“技能孤岛”，其中的任务、标准和评价方法正在成为日常教学资源。

　　从“赛场标准”到“岗位能力”

　　把世赛成果带进课堂解决了“如何扩大受益面”的问题，但另一个问题更加现实：赛场上的高技能，能不能真正转化为企业需要的生产能力？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副教授毛宇飞认为，世界技能大赛代表了产业一线高标准、场景化、实战型的技能标杆，对技工院校学生的就业具有重要指引作用。

　　他注意到，企业需求逐渐从传统钳工、电工等单一工种，转向数字技术、软硬件融合的复合岗位。这意味着学生不仅需要掌握传统技能，还需要主动补充数字化、智能化技能；与此同时，世赛以真实项目任务为载体，与企业工作现场高度接近，企业真正关注的已经不仅是学生掌握了多少理论知识，更是他们能否进行设备调试、故障排查，能否在规定时间内按照行业规范交付成果。

　　多所学校的成果转化实践，正是从产业需求中寻找突破口。

　　2017年，宁波技师学院在当地技能人才需求调研中发现，宁波港口经济发展对重型车辆维修技术人员的需求十分迫切。学校没有简单从“什么项目容易出成绩”出发，而是将地方产业需求与世赛项目结合，把重型车辆维修确定为突破方向，从实训设备投入，到专业师资引进培养，再到训练方案课程化，逐步建立起重型车辆维修人才培养体系。

　　2022年，该校教师蒋昕桦在世界技能大赛特别赛中获得重型车辆技术与维修项目金牌，实现中国队在该项目上世赛金牌“零”的突破。学校随后把重型车辆维修项目训练方案转化为技能人才培养方案，进一步形成教学计划、课程标准和课程体系。一枚金牌最终能留下来的，是一个专业、一套课程和一条人才培养路径。

　　这种“赛产衔接”也延伸到了校企合作。宁波技师学院参考世赛标准，与西门子共建运动控制技术实训中心，将相关行业认证标准融入课程；同时与企业联合建设产业学院、探索新型学徒制，让企业专家进入校园参与师资建设和人才培养。

　　在深圳，世赛成果与产业结合的路径进一步延伸到技术研发和成果商业化。深圳技师学院正在从人才、工艺、研发、产业四个维度推进成果转化：以世赛标准重构课程，培养深圳智能硬件、高端制造领域所需的设计人才；把新材料、AIGC、3D打印等技术引入教学；探索将竞赛设计进一步转化为文创、消费电子等产品。

　　黄承俊介绍，学校推行“三段化”教学：低年级学生进行仿真赛题训练，中年级课堂承接企业项目，技师阶段入企顶岗实习；同时邀请企业工程师参与赛训和授课，以实际量产标准检验学生作品。

　　毛宇飞建议，要真正打通人才培养“最后一公里”，院校还需要进一步引入企业真实项目，把世赛项目对应的岗位能力要求逐项拆解，融入专业课程。同时，应适当压缩已经滞后于产业发展的理论内容，增加项目式、任务化教学，把设备调试、场景实操、案例排故等作为重要教学内容。

　　如此一来，“赛什么”“教什么”和“企业需要什么”才能逐渐形成同一条能力链。

　　从“一枚奖牌”到“一套生态”

　　世赛成果转化的边界还在继续扩大。

　　在广州市机电技师学院，相关实践已经覆盖竞赛训练、课堂教学、公众体验和企业培训。面向中小学生和社会公众开展的体验活动，让更多人能够直接接触世赛项目，在体验技能的同时了解职业教育，也让世赛发挥职业启蒙作用。

　　世赛标准甚至开始影响新职业开发。

　　2024年国家发布的新职业“智能制造系统运维员”，便与世赛工业4.0项目存在联系。

　　韦凤表示，世赛项目与新职业之间并不是简单的一一对应，往往存在“一对多”或“多对一”的复杂映射。但世赛标准形成的人才画像和能力依据，可以成为相关新职业申报和职业标准开发的重要助力。新职业的形成，又能够在全国范围内引导更多院校建设相关专业，进一步扩大人才培养规模。

　　这意味着，世赛成果转化开始由一所学校内部的课程改革，向职业标准、人才评价乃至产业人才生态延伸。

　　邵伟军表示，杭州技师学院提出构建覆盖“选拔-培养-转化-辐射”全过程的竞赛育人体系。一方面建立世赛标准动态更新机制，把竞赛要求纳入专业人才培养方案修订；另一方面推广“世赛班＋导生制”，建立跨学院竞赛人才储备库，实现“低年级储备、高年级参赛、竞赛选手反哺”的循环。

　　宁波技师学院则尝试让成果进一步向其他院校和地区辐射：将数控、焊接等世赛项目经验转化为工学一体化教学资源，并参与国家技能人才培养课程标准开发。

　　这种辐射还跨越了地区。来自东西部协作项目的学生韦顺水曾进入世赛塑料模具工程项目国家集训队，毕业后返回家乡，成为安龙县高级技工学院专业骨干教师，并继续带领学生参加国家级比赛。从一名学生接受世赛体系培养，到成为教师培养更多技能人才，一个选手的成长又成为新的人才培养起点。

　　毛宇飞认为，这也是世赛人才识别与职业发展功能的重要体现。获奖选手固然是企业争抢的优质技能人才；即便最终没有站上领奖台，经过系统世赛训练的学生，也往往在项目思维、规范意识和综合实操能力方面更贴近企业需求，在新兴岗位求职中更具竞争力。

　　韦凤观察到，接受世赛体系训练的梯队选手，往往表现出更强的自主性、解决问题能力、抗压能力以及吃苦耐劳精神，这些恰恰也是企业所看重的职业素养。

　　黄承俊也认为，世赛训练已经超越单项技能训练，转向围绕产品统筹、方案优化、突发问题处理的全链条培养。这样的训练有助于学生进入企业后更快适应复杂研发任务，缩短岗位适应周期。

　　奖牌是荣誉，却不应成为世赛价值的终点。

　　“世赛成果转化不能停留在教育领域，更要服务企业、服务区域产业经济发展。”韦凤说。

　　从这个意义上说，衡量一枚世赛奖牌的分量，不仅要看它在赛场上意味着什么，更要看比赛结束以后，它究竟留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