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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解读:他们破解了化学的“左右手”之谜

发稿时间:2026-10-07 21:29:00 作者:张渺 来源: 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张渺

  有些化学反应会生成两种互为镜像的分子。几十年来,研究人员一直知道,理论上可以设计出只造出其中“一只手”的反应,但究竟该怎么做,始终无人知晓。

  法国科学家亨利·B·卡根(Henri B. Kagan)和日本科学家硖合宪三(Kenso Soai)解开了这个谜题,因此获得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对靠设计反应来制造药物的化学家来说,这两人的发现太重要了。

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揭晓。诺贝尔奖官网供图

  生命为什么只用“一只手”

  想象你是个配钥匙的锁匠,每次做钥匙,都会同时做出两把互为镜像的钥匙。只有一把能开锁,另一把不但开不了,还可能把锁捅坏。更要命的是,两把钥匙长得太像,根本分不清,只能一起交给顾客。

  化学家研发新药时,面临着类似的挑战。很多药物分子都有两个互为镜像的版本:一种具有治疗作用,另一种则可能导致不必要的、有时甚至有害的副作用。而在生命体内,情况截然不同——构成蛋白质的基本单位氨基酸,就像人的两只手,绝大多数都有左右两个版本,但细胞里的蛋白质只用其中一个,另一个在自然界中几乎找不到;构成DNA的糖分子也一样,明明有两个版本,生命只用了一个。生命分子这种“只用一只手”的特征,化学家称为同手性(homochirality),这个词源自希腊语中的“相同”和“手”。

  问题来了:生命的“一只手”到底是怎么来的?化学家试过无数次,可只要在实验室里合成手性分子(指与其镜像不能完全重合的分子——记者注),试管里得到的永远是左右各一半。为什么生命体内的氨基酸,只肯用其中一种?

  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源自一条漫长的思想链条,第一环要追溯到19世纪中叶,主角是路易·巴斯德(Louis Pasteur)。他所研究的酒石酸,是葡萄酒生产中一种十分重要的物质。当时,一位同行告诉他一件怪事:酒石酸有时会让偏振光向右偏转,有时却对偏振光毫无影响。巴斯德由此产生了兴趣。他培养出酒石酸晶体,在显微镜下发现晶体有两种形状,互为镜像。他用镊子把两种晶体一粒粒分开,分别溶成两杯液体,再让偏振光穿过去:一杯让光向右偏,另一杯让光向左偏,而把两杯倒在一起,光就不偏了。

  这个实验第一次告诉化学家,有些分子是分左右的。后来,这类分子被称为手性分子,互为镜像的两个版本叫作“对映体”。

  1857年,巴斯德用细菌发酵酒石酸的两种对映体时,发现细菌只吃掉了葡萄里那种“让光右转”的版本,对镜像版本碰都不碰。“生命化学具有手性偏好”——这一概念由此初现。后来的研究者去查生命的基础构件,发现规律惊人地一致:构成蛋白质的氨基酸几乎清一色是“左手”(L型)版本,而DNA里的糖恰好相反,几乎全是“右手”(D型)版本。

  生命诞生之初到底发生了什么,让生命的化学变成“单手”的?当时有些化学家断言,手性是生命的专利,人工做不出来。20世纪初,德国化学家威利·马克瓦尔德(Willy Marckwald)打破了这个说法,完成了首个成功的不对称反应——产物里两个对映体不再是五五开,其中一种略多于另一种。秘诀是催化剂,而催化剂本身是手性的,所以它更“偏爱”造出某一只手。差距非常小,但“能造出差距”本身就是突破。

  思想链条上的下一环来自理论物理学家查尔斯·弗兰克(Charles Frank)。1953年,他在论文的引言里写道:有同行说,化学家至今没弄明白生命的不对称是怎么来的,要是有个数学解答就好了。于是弗兰克给出了一个模型,列出三个必须同时满足的条件:要有手性催化剂,且反应是不对称的;一只手的生成被加强,另一只手的生成被压制;反应自己能造出这个催化剂,这叫自催化,会形成“滚雪球”效应,让某一只手的数量呈指数级增长。

  同时满足三项条件的化学反应,就有可能导向同手性。第一条,马克瓦尔德在20世纪初就做到了。而直到很久以后,研究人员才得以设计出具有显著不对称性的化学反应,其中的先驱者分别获得了2001年和2021年诺贝尔化学奖。

  今年的诺贝尔化学奖,表彰的是把剩下两项条件变成现实的人。

  一个强化不对称,一个解开谜题

  20世纪80年代,卡根是众多想改进不对称反应的化学家之一。他的目标是让对映体尽可能纯。

  这件事有多重要?20世纪60年代初,镇静剂沙利度胺(商品名“反应停”)导致数千名新生儿出生缺陷,主流观点认为,闯祸的是那个“镜像版本”。

  当时的催化剂通常由两部分组成:一个金属原子充当反应的“发动机”,一个手性物质保证反应具有不对称性。既然想要纯的产物,化学家自然就用纯的催化剂。而且他们默认,催化剂里左右各占多少,产物里就左右各占多少。换言之,他们相信催化剂的手性会传递给产物,两者之间存在线性关系。

  卡根偏要问一句:真是这样吗?当时没人真正搞清催化剂是怎么工作的——金属原子通常会同时抓住好几个分子,很可能一次抓住两个手性分子。这样一来,把左右两种对映体混在一起,催化剂就有三种形态:“右-右”“左-右”“左-左”。右-右型和左-左型会分别造出互为镜像的产物,可左-右型又会怎么表现?

  沿着这一推理,卡根亮出了一张出人意料的“王牌”。当他用不同配比的催化剂做实验,再把结果画成图时,得到的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曲线——那个“拖后腿”的“左-右”组合,催化效率远低于另外两种。

  这意味着卡根找到了强化某一对映体生成的方法,满足了弗兰克模型中的第二项条件。1986年,他一口气报告了三个不对称反应的例子,都呈现非线性效应。

  这是一次历史性的突破,此后许多化学家开始探索这一新现象,硖合宪三便是其中之一。他研究的是一个具有显著非线性效应的不对称化学反应。有一天,他盯着催化剂和产物的结构,发现两者长得颇为相似。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能不能让产物自己当催化剂?自催化反应当时已有先例,但没有一个是不对称的。硖合宪三逐一试验了大量分子,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自我复制”的手性分子——5-嘧啶基烷醇(5-pyrimidyl alkanol)。1995年,他公布了这项实验:从5-嘧啶基烷醇的一种对映体过量2%开始,最终得到了87%的过量。

  该反应具有自我增强效应,满足了弗兰克的全部条件。但87%还不够,生命要的是接近百分之百。硖合宪三又找了八年,2003年终于拿出了那个终极反应——这是自生命诞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在非手性的分子组合中创造出手性。

  硖合反应被认为是有史以来最精巧的化学实验之一。反应开始时,左右两个版本都会生成,纯粹靠运气,某一个会多那么一丁点;可就是这一丁点,足够让它吞下整个反应,最终占到产物的99.99%。重做一遍,占上风的也可能是另一个版本——最后得到哪只手,取决于反应刚开始那一瞬间的随机涨落。

  硖合反应是人工的,跟生命体内的化学不是一回事,但它重新点燃了研究生命起源的化学家的热情。如今,世界各地的研究者都在试着制备同手性的氨基酸和糖。

  至于卡根发现的非线性效应,已经成为化学家设计新反应时的常规工具。一个反应是否“非线性”,本身就在透露它的反应机理。知道了机理就能优化条件,拿到尽可能纯的产物。这对药物、香精香料、农药等“与生命体打交道”的行业性命攸关,对新材料领域同样重要。

  如今,卡根与硖合荣获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得益于他们的发现,化学家手里多了新工具,但意义不止于此。

  科学家终于有望回答那个老问题:生命为什么只肯用其中一只手?

责任编辑:任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