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竹管”平台诞生记
发稿时间:2026-09-30 11:33:00 作者:李瑞璇 来源: 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瑞璇 实习生 吴淑敏
山东烟台,海边。一个三层楼高、长宽各25米的海上平台被“固定”在海面上。
“网上看照片觉得平台小小的,到了现场才知道要抬头仰望。”北京林业大学材料科学与技术学院教授漆楚生感慨地说。
漆楚生说的平台是全球首个百千瓦级木竹基海上光伏平台“集林二号”。在“集林二号”上,应用了新一代先进木竹基海工管道,漆楚生团队的师生亲切地称它“海竹管”。

全球首个百千瓦级木竹基海上光伏平台“集林二号”。受访者供图
前不久,这支由6名教师、6名研究生和5名本科生组成的团队完成了一场为期半年的“海竹管”极限冲刺:他们以重组竹和重竹木为结构层材料,并将高性能连续纤维和树脂通过缠绕工艺加在最外层。与传统钢结构的平台相比,使用“海竹管”的“集林二号”重量减轻了约三分之一,设计寿命25年。
一个“反常识”的问题
制作“海竹管”的想法始于一个在很多人听来很“反常识”的问题。
2025年年初,烟台中集来福士海洋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集来福士集团”)提出想用木头或竹子代替钢结构,做一个海上光伏漂浮平台。
中集来福士集团是国内海洋工程领域的龙头企业,造过海上风电安装船、海上钻井平台、深海养殖工装。但他们遇到了一个头疼的问题:传统钢结构浮体太重。
漆楚生解释,海洋环境腐蚀性强,钢结构在海水中的腐蚀速度约为每年0.1毫米。这意味着,一座设计寿命30年的工程,其钢结构最外层需要额外预留约3毫米的厚度,用来抵消长年累月的腐蚀损耗。
“你别看才3毫米,那是加在最外围。按体积算,整体用钢量要增加不少。”漆楚生说,在海洋工程里,每增加一点重量,就要花费额外的钱去解决浮力问题和结构问题。
更麻烦的是,由于海洋里风浪流的持续作用,海洋工程一直在摇晃,让材料一直处于疲劳受力状态。“你把吃饭用的金属勺子前后一直来回掰,它很快就会断。你换成家用的竹筷子则很难断裂。”漆楚生打了个比方,“在相同应力比和可比加载条件下,生物质材料的疲劳寿命较金属材料约高一个数量级。”
道理能说通,但普通人听到竹材下海,第一反应还是:竹子泡烂了怎么办?
这正是漆楚生团队需要回答的核心问题。他们没有拿原木或原竹直接下水,而是将竹材碾碎、重组、高温高压处理,再配合高性能连续纤维增强层和特殊树脂体系,形成一种全新的复合材料“海竹管”,“海竹管”的密度只有钢的六分之一,强重比却是钢的三到四倍。
“在陆地上,这个优势不明显。到了海上,结构越轻,成本越低,优势就体现出来了。”漆楚生说。
2025年10月,根据项目进度需要,半年内要拿出可以工业化生产的成品管道。
接下任务,漆楚生丝毫没有犹豫。“我们做了一些初步的结构计算和材料性能模拟,判断只要按这个思路做下去,就一定能成功。”他心里有底,但也清楚,从实验室到工厂,中间隔着多少次失败,用时多久,谁也说不准,而留给这支大学团队的时间只有180天。
18天:从零到第一根“海竹管”
张宗玲接到任务时,第一反应是“经费不够”。她是北京林业大学材料科学与技术学院高级实验师,在项目里负责实验室管道中试生产平台的搭建。
任务目标明确之前,张宗玲已经在网上展开调研。她寻找纤维增强管道设备商,筛选有意向合作的厂家,又去工厂实地考察。一圈走下来她发现:一套能满足全流程的生产线总共需要三四十万元的预算,但项目经费有限。
“买现成的行不通,那我们就自己画图纸、买零件、组装配。”张宗玲说。
实验室里,一个功能完整的实验平台开始一点点成形。每一根轴、每一个机架、每一个电机、每一套控制系统,都是张宗玲带着学生亲手装上去的。“有很多不确定因素,比如某个部件坏了,及时更换;某块结构不理想,边做边调整。”张宗玲说。
2025年12月2日,平台总算组装起来了。但真正让人紧张的是从平台组装到第一根“海竹管”下线的那18天。

北京林业大学漆楚生带领团队在工厂与“海竹管”合照。受访者供图
漆楚生定了一个目标:12月22日前,做出第一根可展示的成品管,以便向项目组证明方案是可行的。
2025级研究生廖舒生记得很清楚,从11月底到12月21日,他和同门泡在实验室里,早出晚归,几乎没有在23点前回过宿舍。他从项目启动就参与进来,负责结构层设计、组织实验、与老师们沟通交流等工作。
“漆老师给我们方向和总体思路,我们自己去找文献、算参数、画图纸。”廖舒生说,“这和我们以前做的那种‘文献里找问题’的研究完全不同。我们做的东西,第二天可能就要拿去试,试完发现不理想,当天就得改。”
那18天里,张宗玲带着学生们从理论到实践,尝试了不同的结构和配比组合。“文献里只有参考值,具体多大适合,除了理论计算和模拟之外,我们还需要做出实物样品来证明。”张宗玲说。
2026级研究生刘新然是本研贯通培养的学生,参加项目时,她大四即将升研一,主要负责树脂配比和力学性能测试。“说明书上写明了A胶和B胶的配比,我们照做了,但它就是不固化。”刘新然说。温度、湿度、搅拌速度,甚至接触空气的面积,都会影响固化效果。第一次接触线下实践项目的她发现,实践比书本复杂得多。
比刘新然更小的马俊睿是2006年生人,当时刚上大二。此前她参与的大学生创新创业项目与“海竹管”的研制课题相关。“我第一次贴纤维,有半小时没戴手套,晚上手就开始痒。”马俊睿说,“后来才知道,纤维的细丝会扎进皮肤,肉眼看不见,但痒得睡不着。衣服上沾了胶,洗不下来。”
团队成员记得,那段时间,虽然实验室有排风系统,但还是弥漫着少量残余的树脂气味,带着工业溶剂特有的甜腻和刺鼻感。“后来闻习惯了,回宿舍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廖舒生说。
漆楚生认为,大学的核心任务是培养人,而不是单纯地把事情做完,“让学生在做项目的过程中学会解决问题,比项目本身更重要。”正是基于这样的理念,他将研究生和本科生都纳入了这个团队。研究生的毕业论文选题与此相关,本科生的创新创业项目也以此为题,每个人都在真实的工程场景中承担具体的任务,在实践中学习、试错和成长。
2025年12月21日晚上9点,第一根“海竹管”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所有人都以为胜利在望。突然,设备停住了。缠绕卷的拧紧装置上一个全螺纹螺杆滑丝了,扳手拧上去打滑,卡不住。
“当时大家都很沮丧。”张宗玲回忆,“连轴转了快20天,那天晚上看到设备出问题,所有人都觉得做不成了。”她清楚,那根管子如果废掉,从头再来得至少两三天。当时距离交付时间仅剩不到一天。
张宗玲走过去蹲在那根螺杆旁边,用手指摸了摸滑丝的螺纹口。她发现整根轴是通体螺纹,一头磨坏了,另一头还是完好的,于是把螺杆拆下来翻了个面,用另一端重新装了回去。扳手拧上去,严丝合缝。
机器重新转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22点。又过了3个小时,第一根“海竹管”完成缠绕。当晚固化、第二天一早脱模,第一根“海竹管”完整下线,泛着树脂光泽的管子从模具上脱下来的那一刻,大家都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那天晚上,我们真的像在打仗。”张宗玲感慨,那时她感到自己与这群学生更像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漆楚生后来带着那根管子向项目参与方展示,看到了实物,大家对“海竹管”方案深信不疑。
这个过程中,学生们收获的远不只是与“海竹管”有关的专业知识。
廖舒生为了完成结构层的设计计算,除了本专业的木材科学知识,还自学了海洋工程有限元分析软件、结构设计相关的建模软件,查阅了大量海洋工程规范的文献。“这些如果靠上课去学,可能要好几个学期,但因为项目需要,几周之内就得会用。”漆楚生说,这种以项目为驱动的培养方式,最大的价值不在于让学生记住多少知识点,而在于让他们学会“遇到问题如何快速学习、快速解决”,“这种能力一旦养成,他们未来无论进入哪个行业,都有底气。”
从江苏工厂到烟台海域
为了保证核心材料在长途运输中不受损伤,漆楚生和张宗玲决定带着4名研究生、1名本科生,自驾从北京赶赴江苏的批量生产工厂。车辆后备箱塞满了工具、备用零件、应急材料。
到了现场,第一个问题就来了,“在北京调好的配方,到了江苏,由于温度升高,固化速度快了一倍。”刘新然说,“胶刚涂上去没几分钟就开始变稠。我们还没有缠好高性能纤维,它已经硬了。”后来他们调整了固化剂的添加比例,试了两轮才找到合适的节奏。
“工厂师傅经验很丰富,他们告诉我,温度高一度,固化时间差好几分钟。”刘新然说。
从4月2日正式开工到4月7日收工,6天时间,工厂车间里的节奏几乎没有变过。每天早上八点半,所有人准时到位,一直忙到晚上八九点才离开。工厂工人下午四点半本来就可以下班,但配合着这支大学团队的进度,也陪着干到了晚上。“但大家都没抱怨,因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步了。”张宗玲说。
4月7日晚上,最后一根管道从模具上脱了下来,内壁光滑,外壁均匀,尺寸精度全部达标,管道随后被运往烟台的组装现场。
“海竹管”的故事传得很快。媒体报道后,咨询的电话接二连三打了过来。“‘海竹管’现在主要适用于14级台风以内的海况,超过14级还要进一步优化。”漆楚生说,“但至少证明了一个方向,可再生材料在海洋工程里不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