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哥,欢歌
发稿时间:2026-09-30 06:21:00 作者:焦晶娴 来源: 中国青年报

1996年,南京,举办演唱会的刘欢。视觉中国供图
刘欢有一副辽阔的嗓子。他不仅能从男低音跨几个八度唱到“High C”,还能从市井的“磨刀老头”唱到人类共有的“地球村”。他的歌是跳广场舞的背景乐,也曾在人民大会堂和卡内基音乐厅奏响。他是位真正让音乐实现“雅俗共赏”的歌手。
他的声音有过很多种质地:粗粝,有着《好汉歌》里的江湖与豪气;沉郁,《从头再来》里浸润着时代拐角中人们的不甘与坚韧;温润,《天地在我心》让沉香穿越黑暗与孤独、成长为顶天立地的少年。
刘欢离世前的最后一场演出是B站跨年晚会,那天风很大,他戴着标志性的红色围巾,鼻子被冻得发红,但还是饱含热情唱完了两首歌。他说,“希望我们年轻的朋友们,在新的一年,平安,健康。”2026年9月25日,他在上海逝世,享年63岁。
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电视还是国民文化纽带,刘欢准确地捕捉到人们心底的情感,并把它们温柔地放进OST(影视原声音乐):在《便衣警察》里,他唱“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唱青年警察平反冤假错案时的理想主义光芒;在《雪城》里,他唱“心中有个恋人/身外有个世界/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唱知青返城后无法融入的迷茫呐喊;在《北京人在纽约》里,他唱“千万里我追寻着你/可是你却并不在意”,唱追求“美国梦”的中国人在异乡的身份失落。
他的歌总能带来持久的感动——30年后,一位90后网友在朋友圈分享《千万次的问》,“小时候以为这是一首情歌,在北京漂泊多年后,才明白其中之意。”网友说,是他的歌“让电视剧保值”。
1988年,刘欢已经从国际关系学院法语文学专业毕业,因演唱了《雪城》的主题曲声名鹊起。那时他刚在央视的晚会上唱了《世界需要热心肠》,某种程度上,歌和他本人形成了呼应。他的妻子卢璐曾在书中回忆,1988年他们坐火车,乘警抓到一个小偷,铐在他们旁边。刘欢起身坐到小偷面前,“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地开始询问对方的年龄和家庭,教导对方不要“害人害己害社会”。
刘欢的耿直和仗义时常被好友称道。高晓松曾回忆,歌手郑钧在郊区开车曾因路滑出了事故,腿被卡在车里,打电话求助高晓松。高晓松因为在城区距离太远,就打给了刘欢,结果刘欢衣服都没换,大冬天穿着睡袍就冲出去救人。
进入21世纪,刘欢的名气越来越大,但在聚光灯之外,他的主业仍是教师。他毕业后在对外经贸大学教授西方音乐史课程,1994年的一段采访中,他骑着自行车去上课,饿了就在门口啃个包子。记者问为什么不买汽车,他说,“人要自由,不能为停车、护车、修车所累。”
他的课堂常年座无虚席,过道都坐满人。他从18世纪的古典主义讲到20世纪流行音乐,讲到兴致处,他会通过现场示范传递歌曲的情感内涵,随手在黑板上写下英语、德语或是意大利语单词。同事回忆,期末考试时,刘欢会拿一个提包把300份卷子整理好,按照学生的学院专业仔细排序,回去认真批改。
“我觉得人应该是全面的,没有艺术修养对于一个人来说就不够完整。我并不是让大家都成为艺术家,但是应该在这方面更丰富一些,在任何方面都具有一种审美的能力”,他相信音乐能让人跳出个人境遇,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在一次采访中他说,“当我发现《哥德堡变奏曲》的沉稳思辨和巴赫作为音乐仆人的身份那么不相符,当我发现莫扎特的《小夜曲》与他本人那么乖张的性格和窘迫的境遇那么不一致的时候,我发现了这些人的伟大之处,他们就是我们所谓的‘仰望星空’的一族,他们懂得了自己的渺小和艺术的伟大,他们是所谓站在阴沟里仰望星空的人”。
刘欢平日保持低调,优先保证上课和音乐创作,拒绝了大部分采访和商演。即使在镜头前,他也总是戴着一顶鸭舌帽,脸上架一副黑框眼镜。站在北京奥运会的开幕式上,他也穿圆领T恤。
那是2008年,刘欢45岁,两鬓微微发白。他和莎拉·布莱曼站在微缩的地球模型上,鲸鱼在他们身后跃动,印有各种肤色笑脸的雨伞在他们身旁绽开。刘欢唱出的旋律,轻柔得像一句招呼。那一年,一个国家在同一年里经历了悲怆、骄傲与不安,需要一个声音,把这些复杂的情绪收拢起来。而刘欢就站在那里,带着无国界的亲和力,向世界打招呼。
这首歌叫《我和你》。刘欢说,它强调的是世界大同,和谐相处,所有人在一起。
“我一直记得德彪西一战时在巴黎被轰炸的时候讲的话:既然我们无法阻止那些暴行,那就更多地提供出一些美吧”,他曾在一次采访中说。在他的眼中,音乐创作是要给世界提供美好。
可现实并不总是善待“美”。千禧年后,中国唱片行业遭遇网络的猛烈冲击:盗版与免费下载几乎抹平了实体唱片的利润,歌手写一首歌、做一张专辑的成本,越来越难从市场里收回;愿意花时间打磨原创的人少了,批量复制热门旋律、追逐“神曲”的做法,反而成了更稳妥的生意。
2014年央视《新闻1+1》栏目,白岩松和刘欢就披头士乐队“抵美50周年”这一节点,讨论“我们的流行文化怎样更流行”。“我们的流行音乐面临需求和供给双双低水平的困境”,一些仅靠“低端产品”的制造者赚到了钱,“可惜的是他们没有趁机升级换代,而是以低端的最低点作为成功经验继续生产”。
为了鼓励原创音乐,他只是闷头做事,即使那是在别人看来“无用”的事。曾经有记者对他全心筹备的《中国好歌曲》提出质疑,认为节目影响力有限,他的回答是,“的确,凭一档电视节目想改变中国原创音乐的现状是不可能的,但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吧,总比天天抱怨要好吧”。
《中国好歌曲》录制结束后,他会主动索要上万字的现场速记文稿,纠正速记错漏的音乐专业术语、梳理点评核心观点,保证节目传播中,原创音乐的专业表达不被误读。这个节目走出了赵雷、霍尊、苏运莹、杭盖乐队等许多知名原创音乐人。
在另一档音乐综艺中,当唱爵士、Soul以及其他小众音乐类型的歌手被质疑时,刘欢对现场的媒体说,“我希望我们中国的流行音乐,能丰富起来,让我们观众的耳朵能听到各种不同的音乐,这我想是我们共同奋斗的目标。”
刘欢自己听的歌涵盖了爵士、HIP-HOP、古典、歌剧,甚至另类摇滚。他是中国最早接触MIDI技术的一批人,独立完成《北京人在纽约》中的7首歌曲和90余段配乐。他曾把流行和摇滚元素加入《国际歌》——他从来不逃避流行的重要性,在他看来,流行是与世界对话的前提,“小众不应成为一个堡垒,而应当成为一艘战舰。任何一种音乐都有权利被所有人听到。”
2019年,刘欢和中国福利基金会、芒果V基金共同发起刘欢原创音乐公益金,以个人名义捐资2000万元,每年1月11日拨出100万元,资助一位30岁以下的华语原创唱作人,钱只能用在创作上。
刘欢扶持人才从来不计成本。涂议嘉是《中国好歌曲》第一季刘欢的学员,那时她只有16岁,是个高中生。她唱自己写的《蒲公英在飞》,当其他老师疑惑她为何在副歌转调,刘欢认可了她使用的“多利亚调式”,“在你面前,这些风格都不重要,都不存在,我们给自己设立的主题都不存在,因为拒绝一个天才是可耻的行为”。
节目结束后,刘欢为她制作了个人专辑。那是刘欢第一次为其他歌手制作专辑。为了帮助她写词和谱曲,刘欢还送给她一本朦胧诗集、一个便携式的键盘。涂议嘉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回忆,作为专辑的制作人,刘欢全程“一个音一个音盯着”,弦乐和配器也是亲自到现场参与录制,“他的认真是出于对音乐的热爱,而不是当作一份工作”。
他们沉浸在音乐的碰撞中,很少考虑商业化的问题。经纪公司出于造型考虑,希望涂议嘉减肥,她就躲在刘欢身后,“他说没事,你站在我身后吃”。涂议嘉觉得,是刘欢老师教给她如何自由地创作,“他从来不会让你抄所谓的‘正确答案’,不会像一些老师一样,说你某个音写得不好,就给你擦掉重写,而是把你当作一个平等的个体,引导你自己去思考”。
有一次她和刘欢说,觉得自己的创作有些重复,刘欢告诉她自己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当我发现自己总喜欢用这几个和弦,就会刻意打破自己的习惯,去学习、实验其他的和弦”。
后来涂议嘉决定出国深造,到牛津大学攻读音乐学硕士学位,刘欢也很支持。涂议嘉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同学一起学习、演奏不同文化的传统乐器,也和他们一起唱各地的民族歌曲,“音乐没有国界,它是人与人之间沟通的桥梁”。现在她在海外音乐行业同时从事幕前和幕后工作,也一直希望让更多中国音乐和音乐人被海外听众听见。“很多海外听众对中国音乐和中国市场其实还不太了解,但音乐是很直接的交流方式。真正听到彼此的音乐之后,会发现即使来自不同的文化和成长背景,人与人之间的很多情感其实都是相通的。”
10多年来,刘欢指导过的学员经常在刘欢家里聚会,很多人吃过刘欢做的红烧肉。有学员回忆,刘欢有时会走到钢琴前讲乐理知识,还会带领大家即兴唱歌和演奏。刘欢有时会流泪。他祝福他们在人生的道路上“越走越暖”,也鼓励他们“不要放弃创作”。这可能是这位“天使投资人”最大的心愿。今年公益金获得者的证书上他写道,“不落窠臼,自成一统”。
焦晶娴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9月30日 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