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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好儿童心理健康的“守门人”|医师节特别策划

发稿时间:2026-08-19 16:51:00 来源: 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夏瑾

  采访张晓鸣时,她刚结束一上午的门诊。采访一结束,她就要赶去录制科普视频。每天接诊30多个患儿,每个初诊者至少留出二十分钟到半个小时问诊;不出门诊的日子,她排满了科研、行政和科普工作。这样的工作节奏,就是她的日常。

  作为首都医科大学附属首都儿童医学中心(简称“首儿所”)精神心理科主任,张晓鸣已经在精神卫生领域深耕近20年。2024年,她从北京回龙观医院调入首儿所,牵头筹建精神心理科。《国民健康“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实施儿童青少年体重、视力、心理、骨骼、口腔健康促进行动,推进孤独症早筛查早干预”,并强调“健全心理健康和精神卫生服务体系”。这份蓝图既让她备受鼓舞,也让她深感责任在肩,时不我待。

  关口前移

  2024年,首儿所精神心理科开诊后,张晓鸣真切地感受到,儿童精神心理服务的需求呈井喷之势。“门诊号一放就秒没”。但她不认为这是坏事,“这其实是儿童心理健康的公众意识提升的表现。以前不少家长有很强的病耻感,往往拖到孩子病情很严重才肯去专科医院。现在很多家长发现孩子不爱社交、不爱学习、反复说肚子疼,都会主动前来咨询。”

  公众认知的提升,也对精神心理科医生提出了更高的专业要求。“医生不能再局限于单一症状的诊断,而要从一个切入点发散出去,综合评估患者的身心整体问题——这对我们的临床事业和整体能力都是更大的挑战。”张晓鸣说。

  病人什么时候能少一点?张晓鸣的回答是:等我们把关口往前移,真正做到“治未病”,病人自然就少了。

  “关口前移”,这个朴素的逻辑,正是张晓鸣从专科医院转战首儿所的初衷。“很多成人的精神心理问题,在青少年阶段就已埋下伏笔;很多青少年的困扰,在更早的成长过程中也能捕捉到蛛丝马迹。如果能在萌芽阶段及时给家长一些指导,很多问题可能就不会发展成疾病。”张晓鸣说,“在首儿所做精神科,我们能更早地接触到有心理困扰的孩子,及时评估、及时干预。很多孩子根本不用走到‘疾病’或者‘系统治疗’那一步。”

  不等到发展成疾病再干预,而是在症状萌芽期介入——这是张晓鸣理解的“治未病”。也是《国民健康“十五五”规划》所强调的方向。

  身心同治

  “治未病”的理念,直接体现在首儿所精神心理科的立体服务网络上。这是一张由“门诊医疗+病房会诊+心理咨询+心理支持+社工服务+健康科普”构成的分层网络,为不同需求的孩子和家庭提供适配的服务。其中最核心的机制,是“全院一张床”的多学科协同模式——打破科室壁垒,让精神科医生主动走进神经内科、消化科、内分泌科、血液科、重症监护室、急诊等各个病房,为住院患儿及时提供心理评估和干预。这套机制确保“躯体疾病患儿合并的心理问题”不会被忽视,也让“身心同治”从理念变成了可操作的临床路径。

  张晓鸣给记者讲了一个会诊案例。一名10岁的孩子因反复抽搐发作,辗转全国多家医院,间断住院已有4年,无法正常上学,却始终查不出器质性病因。张晓鸣会诊后发现,孩子的抽搐其实是抑郁的躯体化表现——家庭氛围让她无法用语言表达难过、愤怒、委屈,情绪被压进了身体里,以抽搐的方式一次次冲出来。

  跟家长交代病情时,旁听的孩子嚎啕大哭,妈妈第一反应却是厉声呵斥“别哭了”。张晓鸣对妈妈说:“她哭出来比憋在心里更好,也许您抱抱她,不需要说话对她就是最大的心理支持了——孩子哭也是一种表达。”

  从周一会诊到周五复诊,这个孩子再也没有抽搐过。

  “在首儿所,精神科最大的优势就是多学科协同。”张晓鸣说,“很多疑难病例有时会全院多学科会诊,七八个科室可以一起讨论,这是专科医院难以做到的。”更让她感到欣慰的是,如今各科室在诊疗孩子躯体疾病的同时,也越来越多地将目光投向孩子的心理问题,“身心同治”正成为临床共识。

  处方可以不是药

  “治未病”的理念,同样体现在“处方”里。张晓鸣开具的“处方”,经常“五花八门”,有些甚至与药物毫无关系。

  一个4岁的男孩被妈妈带来。妈妈说孩子做什么都没动力,连幼儿园都不愿去。张晓鸣跟孩子聊了几句,很快发现了问题:无论问什么,妈妈都会抢先替孩子回答;孩子刚张口,她就把话接过去;孩子动一下,她就指挥“坐好”。整个诊室里,孩子几乎没有机会说出一句话。

  张晓鸣开的“处方”是:请妈妈放慢语速,学会倾听,给孩子留一些空间,让孩子自己表达和行动。

  一个11岁的孩子,因分离焦虑来就诊——这本该在三四岁就度过的心理阶段,却持续到了现在。张晓鸣发现,症结在家庭规则上:妈妈每晚让两个孩子抓阄决定谁跟妈妈睡,抓完不算,谁打赢了还能改规则。两个孩子每天的心思全花在“抢妈妈”上。张晓鸣没有替妈妈做决定,只是把家庭互动模式“回放”了一遍。妈妈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处理问题的方式制造了孩子的焦虑情绪。

  还有一个就诊的孩子,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张晓鸣发现他喜欢画画,便对他说:“等你好了,一定要画一幅画送给我们。”孩子有了一个被期待的目标,动力被点燃,后来真的送来了一幅画。

  “处方不一定非要开药。”张晓鸣说,“有时是给孩子一个被需要的期待,有时是建议孩子培养一个爱好,有时是让家长学会倾听。”

  张晓鸣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在首儿所精神心理科,需要药物治疗的孩子占比并不高。有些孩子的症状,通过就诊时的专业建议和家庭指导就能得到改善。科室医生都有精神科和心理学双背景,与孩子交谈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治疗。这种治疗的目标,不是靠外力强行把症状压下去,而是帮助孩子建立自我改变的内在动力,同时帮助家庭营造一个真正支持他成长的环境。

  即便需要用药,张晓鸣的处方也颇有讲究。“有些孩子,我们会在心理治疗介入后减药,让症状在安全的治疗框架里出来一点,心理治疗才能真正触及深层问题。”能这么做,是因为精神科医生和治疗师之间有高度的信任和共同的理念。“我们的目标不是把症状压下去,而是帮孩子真正走出来。”张晓鸣说。

  信任的根基在于有章可循、有人可依。张晓鸣在科室建立科室病例讨论及督导制度,确保每一位一线医务人员,遇到疑难病例、高风险个案,甚至神经紧绷的家长,都有专业的上级医师或督导师帮他们理清思路、稳住阵脚。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整个团队就是他的后盾——这是给年轻医生的托底,也是给患者的保障。

  “精神科医生每天面对大量负面情绪,如果缺乏专业支持,很容易被情绪卷入。保持专业性和稳定性,从来不是靠个人坚强,而是靠一个专业的体系去培养和支持。”张晓鸣说。

  在日常带教中,张晓鸣同样注重言传身教。她带着年轻医生出门诊,不仅教授他们诊断思路,还向他们演示如何与家长结成同盟,从家庭的真实处境出发理解问题;如何在给出家长建议的同时,不让对方产生被审视或指责之感。“这个火候,年轻医生很难从书本上学到,需要反复观摩和体悟。”

  科室还有一个坚持至今的特色活动——“心悦读书会”,至今已举办几十场,上千人次参与。读书会上会读一些儿童心理案例,聊一聊自己的体会。有时也会围绕临床中遇到的让人困惑、棘手的情形一起讨论。“说出来,被听到,这个过程本身就很有力量。”张晓鸣说。更重要的是,读书会让团队始终保持用专业视角去思考的习惯,保持对孩子开放、接纳的人文情怀——“这是我们作为儿童精神科医生最不能丢掉的东西。”

  张晓鸣希望,首儿所精神心理科的经验可以分享出去。目前,科室的培训资源已面向全国开放,儿童心理评估、团体心理治疗、临床预测模型等系列培训相继落地。此外,科室与德州市妇幼保健院建立对口联系,定期派医生出诊、接收当地转诊和进修人员——“我们不仅要自己做好,还要帮更多地方把队伍带起来。”

  孤独症早筛“第一道防线”

  “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推进孤独症早筛查早干预”。在张晓鸣看来,早筛技术重点实施场景在社区,三级医院的核心任务是推进筛查工具与技术研发,为社区医生提供系统化专业培训,并接收社区难以明确诊断或无法处置的复杂病例。社区医生守好第一道防线,我们做好后续接诊、精准评估和专业指导——上下联动,才能让早筛真正落到实处。

  2025年2月,首儿所0-3岁孤独症早筛门诊开诊,接收来自社区的转诊。门诊实行“一站式”服务——医生评估、心理测量、孤独症治疗师同步介入,半天只看6个孩子,确保每一个高风险个案都能得到充分评估和指导。截至目前已接诊超过100例,最小的只有6个月。

  那个6个月婴儿的妈妈,是家里唯一觉得“孩子眼神不对”的人,其他人都不认同。但张晓鸣团队评估后确认了高风险。“0-3岁是大脑神经可塑性最强的阶段,越早发现,越早干预,孩子越有可能回到正常的发育轨道。”

  放眼“十五五”乃至更远的未来,张晓鸣心中最想看到的愿景,是将首儿所精神心理科的整套服务体系——从评估工具、治疗技术到管理模式、督导体系——打造成为一个可复制的范本。在她理想的蓝图中,基层医疗机构承担心理健康“治未病”的早期识别筛查,二级医院负责常见病的诊断治疗,三级医院则聚焦疑难杂症攻关、技术研发推广与行业督导引领。“三级各司其职、上下联动,才能织就一张儿童心理健康防护网。”

  “‘人人享有心理健康服务’不是口号,要落实到每一个孩子、每一个家庭、每一个医务人员身上,让专业服务触达更多角落。”张晓鸣说。

责任编辑:张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