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25日，北京天安门广场悬挂中国和瑙鲁两国国旗。 视觉中国供图

　　殷知行 梁国杰

　　7月底，联合国官网悄然更新了一条信息：太平洋岛国瑙鲁的英文称谓，从“Nauru”恢复为传统本土名称“Naoero”。从今年1月瑙鲁总统阿迪昂在议会提出动议，到5月议会通过宪法修正案，再到7月阿迪昂宣布跳过全民公投、直接启用传统国名，这个面积仅21平方公里、人口约1.3万的太平洋袖珍岛国，完成了一场看似微小却意味深长的“正名”。阿迪昂总统直言：“这一决定无关政治，而是关乎身份认同、历史传承。”

　　“瑙鲁”何以为“Naoero”？

　　在瑙鲁当地语言中，“Naoero”意为“我去海滩”，承载着岛民与海洋血脉相连的生存印记。3000年前，密克罗尼西亚人和波利尼西亚人便在此定居，形成12支部落，在赤道附近的碧波之上繁衍生息。1798年，英国船长约翰·费恩将这里命名为“快乐岛”，但不过是航海日志里的寥寥数笔。真正改变瑙鲁命运的是1888年德国吞并该岛，因殖民者难以准确发出“Naoero”的音，便将其简化为更易拼读的“Nauru”。这个为了“外国人的方便”而造就的名称，从此被写入地图、条约与国际文件，一用就是138年。

　　1900年，人们在瑙鲁发现了丰富的磷酸盐矿，让这座“快乐岛”迅速沦为殖民者的“提款机”。德国统治、澳大利亚占领、日本侵占、英澳新三国托管……瑙鲁在20世纪前半叶几乎没有一天是真正自主的。1942年至1945年日本占领期间，约1200名瑙鲁人被强征至密克罗尼西亚充当劳工，数百人死于饥饿与轰炸。

　　殖民主义不仅掠夺了岛上的矿产，也夺走了一个民族自我命名的权利。正如阿迪昂所言，“Nauru”是殖民者留下的印记，“Naoero”才是“先祖留下的精神遗产”。值得注意的是，“Naoero”从未真正消失，它一直镌刻在瑙鲁国徽之上，在民间也被日常使用，且为瑙鲁宪法所默许。这次更名，不过是将被遮蔽的真实重新置于阳光之下。

　　从“正名”到“正史”

　　瑙鲁的“正名”并非孤例。近年来，一场静默而广泛的文化寻根运动在全球南方兴起。2022年，土耳其正式向联合国申请将国名英文拼写从“Turkey”改为“Türkiye”，以摆脱英语语境中的歧义与刻板印象。在非洲，纳米比亚独立后系统恢复本土地名，津巴布韦纠正殖民者扭曲的绍纳语发音，刚果民主共和国将许多由比利时命名的地点恢复为原始称谓。这些看似分散的事件，实际上共享同一逻辑：后殖民国家正在以文化符号为切口，完成一场迟来的精神“去殖民化”。

　　西方媒体倾向于将此类更名解释为“民族主义符号操弄”或“小国博取国际关注的姿态”。然而，这种轻描淡写的叙事遮蔽了问题的本质。国名不是随意的标签，而是一个民族自我认知的锚点。从“被命名”到“自我命名”，从“他者定义”到“主体性觉醒”，全球南方国家正在用具体的实践行动，解构持续数百年的殖民知识权力体系。

　　更深层的动力来自全球南方的崛起。二战后的一段时期，亚非拉民族独立运动推翻了殖民统治的政治架构，但在文化、知识、审美与价值层面，西方中心主义的影响远未消退。如今，新兴市场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对世界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超过80%，随着金砖机制扩容、G20轮值主席国接连由全球南方国家担任，与之匹配的文化自信正在生长。瑙鲁的更名，发生在一个国土面积世界第三小的岛国，却折射出当今世界的大变局。全球南方不再满足于在经济和政治上“追赶”，更要在文明的坐标系中找回自身的位置。

　　文化自觉成为“新独立宣言”

　　用更宏观的视角看，“正名”只是全球南方文化自觉的冰山一角。在加勒比地区，巴巴多斯于2021年废除英国女王的元首地位，建立共和国；在太平洋岛国，所罗门群岛、瓦努阿图等近年来持续推动传统知识保护立法；在非洲，“去殖民化课程”运动挑战西方中心主义的教育体系。这些举措形态各异，却指向同一命题：何为真正的独立？

　　1968年1月31日，瑙鲁摆脱托管、宣布独立。58年后的今天，瑙鲁人意识到，只要国名仍带着殖民主义的痕迹，独立便不够完整。对一个民族而言，真正的解放不仅在于摆脱外来的政治控制，更在于夺回定义自身的文化主权。正如阿迪昂所说，恢复“Naoero”是为了“给后代筑牢长远根基”。这不是怀旧，而是面向未来的主体性建构。

　　中国式现代化的实践，为全球南方国家的文化自觉提供了重要参照。中国从未放弃自身的文明主体性，而是在现代化进程中坚持走符合本国国情的发展道路，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这与全球南方国家正在探索的“非西方现代化路径”形成深层共鸣。当瑙鲁选择“Naoero”，土耳其选择“Türkiye”，它们不仅是在恢复原本的名字，更是在参与书写一部多元共生的新世界文明史。

　　国家名称重归本位，照见的是一个群体的文化觉醒。从“Nauru”到“Naoero”，从殖民印记到民族本真，瑙鲁用138年的曲折历程告诉我们：文明的尊严，始于自我命名的权利和勇气。对全球南方而言，这或许只是群体性觉醒的序章。

　　（作者殷知行是澳门城市大学葡语国家研究院博士研究生，通讯作者梁国杰是大连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院长、小岛屿区域国别研究联盟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