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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的呼唤

发稿时间:2026-07-22 05:27:00 作者:尹海月 来源: 中国青年报

  罗述金教授团队在北京山区开展豹猫野外监测工作(左二为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罗述金)。受访者供图

  全世界爱猫的人不计其数,罗述金爱得颇有一点技术含量。

  她是懂猫懂到了“骨子”里——近年来,这位猫科动物研究者的发现包括但不限于:家猫是唐代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国的;中国是虎演化史上的“基因大熔炉”;日本发现的古代大型猫科动物遗骸不是人们一直以为的老虎,而是从未在日本被记录、早已灭绝的洞狮。

  最接地气的一项可能是,豹猫是陪伴了我们祖先数千年的“初代家猫”,而今天生活在北京山里的豹猫不光偷村民的鸡,它们老来人家串门,还有可能是为了捉村居田鼠。

  “太有意思了,了解这些没有人知道的事情。”在位于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办公室,50岁的罗述金说起“猫”来眼睛发亮。除了来自全球猫科动物的几千份研究样本,她所在的基因组多样性和演化实验室里还养着研究用的鸽子、蛇。

  罗述金领衔的团队大多数时间不在野外,而是在实验室,“通过基因组学方法研究动物种群的演化历史及表型决定的遗传机制”,比如,“白虎是不是有遗传缺陷”。

  猫是宠物界的“顶流”之一,因为工作“含猫量”高,罗述金过去几年获得了一些关注,也收到“有大爱”“太善良”的评价,她多次回应这种热情:“研究动物和热爱动物二者并不直接相关,无论研究对象是猫还是蟑螂,遵循的都是同样客观理性的科学方法。”

  与其说是爱猫,不如说罗述金拒绝不了来自大自然的呼唤。

  对探索自然界的真相,她或许存在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罗述金看电视节目《动物世界》,一边为狮子的猎物捏一把汗,一边想到食物链,她知道狮子抓到猎物才能活。

  少年时,她读《黑猩猩在召唤》,认识了珍·古道尔,这位研究者记录的黑猩猩故事让罗述金着迷,她也想去原生态的自然环境里了解野生动物。

  然而,那时的罗述金连“野生”的边儿都摸不着。她回忆,自己出生在四川的一个工业小镇,没有见过野生动物;9岁,她随父母迁居广州,“讲广东话、看香港电视、喝维他奶”——最接近“荒野”的一次,是她试图爬到院子里一棵大树上,马上就被喊着“不要啊”的大人拽下来了。

  去不了野外,让罗述金更想去野外了。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在电视节目里看到北京大学教授潘文石在秦岭研究大熊猫,于是产生了去这所高校从事野生动物研究的渴望。

  高考后报志愿,班里多数人都报了热门的计算机、金融和建筑类的专业,罗述金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不过,她当时的专业是“生物化学及分子生物学”,距离她向往的“荒野”,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

  入学北大后,罗述金在实验室里培养细菌,也去野外参加实习。大一时,她曾攀上北京最高峰东灵山,至今记得站在2300多米高处看到的盛景:山间盛开大片金莲花,阔叶林、针叶林、灌木丛、高山草甸渐次分布。那时,她感觉离心中的荒野近了一点儿。

  没过多久,罗述金随北大山鹰社去了青海果洛攀登雪山,在海拔4500多米的阿尼玛卿山大本营,她用父亲的胶片相机为高原植物留影,比如根茎粗壮的雪莲、花梗细长的车前状垂头菊、绽放着蓝紫色花朵的全缘叶绿绒蒿……在一篇科普文章中,她写道:“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纯净的蓝天,也从来没目睹过那么多灿烂奇异的花草。”

  30年过去了,如今翻看相册里当时拍下的照片,罗述金仍然语气喜悦,仿佛还是那个看什么都新奇的年轻姑娘。

  “一项好的科研,往往始于好奇,最终成就于长期的坚持。”罗述金珍惜自己的好奇心,并因为拥有它而获得了一种持久的力量。

  为了采集印度穿山甲的遗传样本,她曾向世界各地从事研究和保护工作的机构及个人发出200多封邮件,追了三四年,最终从斯里兰卡获得珍贵样品,并完成了目前全球唯一的印度穿山甲参考基因组。

  开始攻读博士后,她的第一项工作是,发现原归属于印支虎的马来半岛虎以克拉地峡为界,与北部中南半岛的印支虎具有显著的演化差异,提出、命名了马来虎这一新的亚种,影响了全球虎的保护策略。

  最终,她的博士论文研究从虎扩展到豹猫、渔猫、金猫等6个猫科物种,进一步验证了克拉地峡作为生物地理屏障对不同物种具有不同程度的影响。

  “科学的本质在于发现,而技术的价值在于发明。”在罗述金看来,科学真相存在的地方是最大的荒野,“你要去发现它”。她享受“发现”带来的兴奋感,比起创造新的事物,她更渴望了解自然背后的规律。

  她在北大山鹰社遇到了“二话不说就一起翻墙爬山”的朋友,一起拉赞助、雇牦牛、运物资、建营地、登雪山。“理想并不是飘在空中等待实现的东西,而是脚踏实地一点点走出来的。”正如登山,走向心中的荒野无法一蹴而就,罗述金不得不绕道前往。

  本科毕业后,她获得奖学金,去美国一所高校开展植物分子生理学研究。“做得挺好”,但始终缺少一种“非要弄明白”的劲头。犹豫一番,她决定转向野生动物的研究方向,需要重新申请学校。

  令罗述金印象深刻的一个场景是,某一天凌晨3点,她在访校途中到公交车站转车,这里位于美国一座治安堪忧的城市,她忽然感觉“特别迷茫……好像越努力就离想要到达的地方越远”。

  明尼苏达大学的大卫·史密斯教授注意到罗述金“交叉学科背景”的优势,认为她“可以用分子遗传学应用于野生动物研究”,于是她进入明尼苏达大学保护生物学项目,成为该项目首位来自中国大陆的学生。

  然而刚做一年研究,“路”又断了,史密斯教授没有经费了。

  为了继续学业,罗述金去了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那里基因组多样性实验室的主任史蒂芬·奥布莱恩成了她的共同博士生导师。奥布莱恩是国际保护遗传学和比较基因组学领域的奠基人之一,在他的实验室,“约2/3的研究人员关注人类疾病,另1/3研究野生动物”。罗述金说,为了让“猫”的研究持续下去,奥布莱恩需要定期向评审委员会论证“研究猫对于人类健康的重要意义”,以获得稳定的研究支持。

  在奥布莱恩的实验室里,罗述金日常与野生动物的细胞、血液和毛发打交道,她很清楚,“我可以做下去了”。

  她仍渴望去野外,“逮着机会就出去”。一次,导师安排她前往尼泊尔和孟加拉国采集虎样本,由于学生签证需要续签,同时涉及多个国家的入境手续,她在一个半月内辗转办理了5个国家的签证。

  2009年,罗述金回到北大任职。同一年,她成为了母亲。“孩子还小,我不远行”,她的荒野梦一断就是10年。

  罗述金教授团队在北京山区拍摄的豹猫录像截图。视频由受访者提供,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尹海月制图

  她惦记着野外,“看到别人去野外研究就感觉‘猫抓心’一般”;她也必须面对学校新的聘任制度的考核,要在6年内“证明具备独立开展研究的能力,并取得获得独立教职后的重要学术突破”。

  罗述金回忆,那几年,她陷在一种巨大的不安中,“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突然感觉背后就是悬崖,一翻身就会掉下去”。

  奥布莱恩的另一名中国学生徐霄后来加入了罗述金的团队,两位研究者合作默契,从广州长隆野生动物世界的400多只老虎中“扒拉”出一个16只虎的“家系”,对比7只白虎和9只黄虎的基因组,在数百万个遗传变异中锁定了导致白虎毛色的SLC45A2基因。这项研究后来成为人教版高中生物教材里的遗传学案例。

  罗述金顺利通过了北大长聘副教授的聘期考核。后来,她和同事又接连做了家猫短尾性状、现代虎全基因组分析、古代虎演化历史等研究,实验室的运行稳定了。

  在华南虎研究中,一个关键问题始终困扰着她:现代圈养华南虎种群的遗传背景复杂,它们是否能够代表华南虎真实的演化历史?

  因为坚持认为“这个问题很重要,要弄明白”,她与国内外研究者合作,持续寻找历史标本和遗传证据。最终,一具来自法国小镇、采自汉口的华南虎模式标本帮助“破案”:华南虎是一个具有明确遗传特征的亚种,中国东部曾扮演虎演化历史上的“基因大熔炉”的角色——在2023年6月的《自然-生态学与进化》期刊上,华南虎的演化之谜对公众揭开。

  爱猫者众,研究猫则实在小众。

  罗述金的博士生吴振浡研究“南方家猫是否从海上丝绸之路而来”的问题。和实验室的很多同学一样,她经常被问“你们做这个到底有什么用”。

  “全世界在做猫尾巴发育的可能只有我了。”因为感兴趣的领域涉及发育生物学,不是实验室的传统强项,吴振浡很多时候只能独力探索。她的同学也各有各的焦虑,包括“专业小众、就业面窄”“不确定这个课题能不能做出来”等。

  罗述金不太和学生讨论“专业是否小众”的问题,“科研不是为了有用,而是为了发现这个世界的规律”。

  她总觉得自己不适合当“带头人”,很少主动招生,认为学生找老师就像动物选择栖息地,“合适的自然会走到一起”。

北京山中,罗述金怀抱一只豹猫。受访者供图

  陆道炜正如她所想的那样。这个男生中学时就对自然观察感兴趣,大一就参与了动物保护研究相关课题的实习,喜欢琢磨野生动物。

  “罗老师的研究方向正好与我契合。”陆道炜主动联系罗述金,申请成为她的博士生,负责豹猫演化课题。

  另一名学生邹征廷曾在本科期间加入罗述金实验室。他记得刚到课题组时,老师让他写一篇猫科动物演化历史的综述,问他“这个领域现在还没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在邹征廷看来,罗述金善于发现问题,提出假设,这能为学生“打下很好的科研思维基础”。如今,邹征廷在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从事分子演化研究。

  有趣的是,那些最初看似冷门“无用”的研究,后来经常衍生出意想不到的价值。2017年,罗述金的团队发现金虎毛色决定基因和人类高血压、心血管疾病相关,引起了相关研究领域同行关注。

  这支团队也经常与动物园、公安机关合作。他们帮上海动物园挑选遗传背景最纯净的东北虎运送至日本大阪动物园;受公安机关委托,鉴定出缴获的一件动物皮毛大衣来自云豹;帮忙鉴定杀害村民养的羊和兔子的动物“凶手”。

  2011年,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共同成立了生命科学联合中心,每5年通过国际评审遴选一批优秀科研工作者,提供稳定的经费支持,罗述金是首批入选的研究员,至今已经连续获资助15年。她说:“自由和宽松的环境对于科研,就像空气一样重要。”

  她还在想着野外的空气,“野外研究是我的执念”。

  2016年,罗述金原本想在青海开展荒漠猫的课题。不过,自己独力抚育孩子,无法远走,学生又不能独自去野外,还需等待时机。

  2017年,她在京郊徒步时,在距离人居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意外发现了豹猫的粪便。

  “豹猫在中国广泛分布,但在北京,还是离人这么近的地方出现,挺不可思议的。”意识到人与豹猫的共居关系是一个很好的科研课题,罗述金启动了家门口的“荒野追兽”。

  “心再也不噗噗跳了。”她开始频繁上山,曾经和团队花了8个月、在距离北京最近的西部山区徒步180多公里,最终在258处位点确认了豹猫的痕迹。他们发现,京郊的山野中大约隐匿着3000只豹猫,还有花面狸、猪獾、中华斑羚等9种中型以上的野生兽类,“这在全世界大城市里都非常罕见”。

  为了追踪轨迹,他们通过诱捕和麻醉,陆续给京郊50多只豹猫戴上项圈,这些美丽的生命就此暴露了行踪:一只豹猫经过泄洪道进入城市六环路以内的公园;一只编号K5的豹猫曾在两个冬天接连到访两座村庄,挨家挨户造访。

  担心K5偷鸡引发人兽冲突,罗述金驱车200多公里去村庄调研,发现它曾经偷过村民的鸡,也注意到,它去过的一些村民家并没有鸡,推测它可能在抓老鼠。

  罗述金团队最近发表了一项中国考古发掘的猫类遗骸DNA研究。她由此联想到,距今大约5000年前,第一只豹猫也许就是这样进入了我们祖先的生活:随着农业发展,人有了富余的粮食,老鼠逐粮而来,豹猫寻鼠而居,与人类形成共栖关系。不过,在东汉末年,这样的关系随着政权的崩溃、几百年的战乱和农业文明的崩析而结束了。数百年后,家猫才经丝绸之路从近东传入中国。

  她从豹猫身上看到人与自然共存的希望:2021年,团队拍摄到一只雪中悠然前行的豹猫,身后是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高山滑雪道——虽有大型人类景观,但它们的栖息地被古长城和高海拔地势隔开,因人类足迹罕至,豹猫背后的生态系统得以延续。

  “人与野生动物最好的距离,是同处一框而互不理睬。”罗述金后来走在北京的山野里,有了不同的感受:千万年前,当人类还没有来到这片土地的时候,豹猫就在这些山梁上面行走和栖息。它们见证了帝国的兴衰,目睹了文明的兴起……豺狼虎豹接连消失,城市建筑不断更替,只有豹猫,始终在观望着人间烟火。

  她还是那个“想爬到大树顶上的孩子”。在野外,找点位、布笼子、戴项圈、放豹猫……她都要亲自上。

  不久前,6月末的一个星期天,她戴着一顶运动帽,穿着一身户外服,又进山了——穿碎石、过桥洞,敏捷利落。她说,“做自己喜欢的事有什么辛苦的呀”。

  走向野外,罗述金也逐渐找到了人生节奏。

  最近,眼看着身边年长的教师陆续退休,罗述金开始更多地思考社会时钟与科研的关系。女性科研事业发展的关键阶段“恰恰和育儿时间高度重叠”。她爱女儿,甘心付出,却也期待社会能够为女性提供更多理解与支持,让她们在承担家庭责任之后,依然拥有持续发展的空间。

  她希望自己能够像她的两位博士生导师一样,80多岁依然保持对科学问题的好奇与热情;像珍·古道尔一样,90岁时在工作途中安然离去。

  “那是一种很幸福的人生。”罗述金说,“不过,真正重要的或许不是做到多少岁,而是在人生的终点到来之前,保持开放,走向未知的荒野。只要持续的学习和探索还在发生,时间和空间都不再有界限。”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尹海月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7月22日 06版

责任编辑:刘雅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