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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点特稿第1351期 三代麦客,向北

发稿时间:2026-07-22 05:26:00 作者:魏晞 来源: 中国青年报

  雨水顺着挡风玻璃向下淌,收割机里的夫妻俩心情烦透了。开车的王孝滨做了30年的麦客,他很清楚,连绵的雨压缩了收麦的时间,小麦收不上来,遇水会发芽、长霉,最后烂在地里。

  5月17日,王孝滨和他的妻子王爱学追着小麦成熟的方向出发了。他们开着一辆3.5米高的红色收割机,像一头铁做的牛,以每小时40公里的速度,向湖北襄阳的方向驶去。

  河南、天津、河北等地的麦客也上路了。根据农业农村部的数据,2026年,全国冬小麦种植面积约3.45亿亩,约20万台联合收割机参与跨区作业收麦。

  王孝滨从春节后就盼着出发。小麦慢慢地长,出苗、越冬、返青、拔节、抽穗、灌浆,至少220天才能成熟。等到熟悉的农户打来催收的电话,他就启程了。

  出发那天,雷阵雨浇灭了他的话头,他在车里沉默着。他想起儿子小时候,在学校坐不住,回家抱怨。他跟儿子说:“我的一年,比你一节课过得都快。”

  6月,山东潍坊,王孝滨和朋友组成车队为当地一家合作社收割麦子。

  土地成了农业机械的舞台

  王孝滨在路上走了3天,襄阳的天气变了3次:出发那天下雨,第二天转晴,第三天又下雨。5月20日,他抵达襄阳枣阳市七方镇罗岗村,一阵风刮过,潮湿的小麦倒伏了一大片。

  “倒伏的小麦很难割,会割得很慢。”王孝滨说。他1977年出生,留着利落的平头。

  王孝滨的爷爷、父亲都是麦客。他从小就知道,小麦自南向北成熟,麦客就像土地上的候鸟,追着麦黄走。

  襄阳在北纬32度,5月中下旬麦子熟了。这里有大片的平原,地块平整,适合大型收割机作业,是多数麦客的起点。王孝滨说,很少有麦客会去襄阳以南——稻田多,麦田少又碎,大机器转不开身。

  雨停了,王孝滨抓紧抢收。他右手握着的操作杆,像打游戏的手柄,往前一推,机器缓缓地动起来。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控制方向。不能快,快了脱粒不清。也不能慢,慢了赶不上天气变化——看预报,还要下雨。

  王孝滨自小就迷农机。1996年,他跟亲戚借钱,花2.1万元买了台50马力的联合收割机。机器开回家的那天,他半夜睡不着,爬起来,蹲在收割机跟前看。

  父亲找了块空旷的场院,对他说:“就当这是麦地,开着试试。”他琢磨了两天,背下了说明书。头回下地,父亲和拿了一辈子镰刀的爷爷两代麦客都站在田边盯着“这个大家伙”。方向盘沉,他拐弯急了,压了麦。

  收割机“娇贵”,刀片、链条、滚筒卡得严丝合缝,一不当心就在地里“趴了窝”。20世纪90年代,镇上拖拉机站忙不过来,农机手排队等着修车,王孝滨跑去站上看师傅修,回家照着修,“我从小就爱干手工”。

  农闲时,他当木匠、钢筋工、钳工、电焊工,把手艺全用在伺候那台“娇贵”的收割机上。买来的配件尺寸不合适,他磨小再装。

  2004年,国家推出农机购置补贴,他看中一台6万多元的自走式联合收割机,政府补贴了1万多元,“像中奖一样”。

  他的机器越添越多:买了收割机,就想要有拖拉机、播种机、打药机……去年买了台蓝色的最新款拖拉机,“真过瘾,耕地啪啪响,又快又深”。

  土地成了农业机械的舞台。他开着农机满中国地跑:4月去内蒙古春耕,翻地种花生、土豆、辣椒;5月和6月,在湖北、河南、山东收麦;9月开始,沿收麦的路线开始收玉米。他一年只在家待半年。

  他用过的每台农机都留着,定期检查,“保养得依旧能开到地里去干活”。家人劝他卖了折旧,他不搭话,坚持不卖,“留给子孙后代看看,中国的收割机是怎么发展的”。

  在襄阳3天,王孝滨割了约200亩地。倒伏麦最考验收割技术。他稍稍躬身,探头盯着机器最前方的拨禾轮,小心翼翼地把东倒西歪的倒伏麦一株株扶起来,送至割台,麦子进了收割机的“肚子”。

  脱粒滚筒转起来,揉搓,摔打,撞击。麦粒落下,风机吹走麦糠,干净的麦粒滚进粮仓。粮仓满了,卸粮筒从一侧伸出,倒进旁边的运粮车。远远看,车尾喷出粉碎的麦秸,像彗星拖着的尾巴,为下一茬种植留养分。

  驾驶室背后是粮仓,王孝滨扭头看了一眼,“有的长出了两公分长的芽”。长芽的麦子,粮贩不收,或者只肯出五毛钱一斤。王孝滨家也种着40亩地。他知道农民辛苦一年在盼什么:风调雨顺,好收成。

  他来罗岗村收麦近20年,这里地块大,地形平坦。他给散户收麦,每亩赚60元。倒伏麦多收一倍钱,因为扶麦多了一倍的工。今年有麦客在襄阳喊出了更高的价格,王孝滨摇了摇头。“我没要。我是常客,要多了不合适,照旧。”

  收麦如救火,村庄为抢麦铺平了路。2022年,罗岗村扩宽了耕地旁的沥青路,让运输收割机的货车进得来,满载小麦的运粮车出得去。

  那台开了4年的收割机,被王孝滨改成了办公室。装了自动上下水的热水器,随时能泡茶。用铝罐饮料瓶做了个烟灰缸,卡在驾驶座前。收纳箱里放着刮胡刀、收割机和拖拉机驾驶证、跨区作业证。

  中午,王孝滨在田边吃了两个包子,就着水吞下去,继续割。趁着卸粮的空档,他喝口茶,抽根烟提神。最忙时一天能抽20根烟。困了,他靠着座位上眯两分钟。有时候眯久了,农户敲敲玻璃,“别睡了!”

  粮贩和农户看着发芽的麦子,摇了摇头。有农户把心一横,开着拖拉机,把小麦直接打碎在田里,准备直接种玉米。

  又下雨了,天气预报显示,接下来几天,襄阳会继续下雨。

  “再等也没有意义”,王孝滨和妻子商量,再往北走一个纬度,去南阳。

  6月19日,王孝滨在山东潍坊割麦,这是他今年麦季的最后一站。

  车上的男人,路旁的女人

  往北开100多公里,跨过鄂豫省界,5月27日,王孝滨来到河南省南阳市邓州市腰店镇四龙村。雷阵雨也跟着来了。“心情有点糟,但不至于绝望。我知道后面还有几站”,王孝滨说。

  雨停了就抢麦,干到半夜12点是常事。他和王爱学在路边饭店、银行的空地上,撑开折叠帐篷和户外蚊帐扎营,有时去加油站冲个凉。转场的路上反倒是难得的休息,夫妻俩能找家酒店睡一觉、洗个澡。

  王爱学站在田埂上,长袖长裤从头裹到脚,戴着米色的鸭舌帽,只露出一双眼睛,防晒又防蚊。身前挎个腰包,装对讲机、纸巾和记账本,字写得方正,一笔一画记清楚收割的位置和亩数。“我只上到小学三年级,”她大咧咧笑,“识字是后来自学的”。

  深夜,远处开来一排收割机,王爱学一眼就认出自家的车,“我认得他打灯的习惯,听得出我家机子的声音”。

  割完村东,转场村西。王爱学开着一辆老式的带锈摩托车在前引路。这车是1994年买的,当时王孝滨帮父亲探路、买饭、打油,步行太慢,咬咬牙买了辆时髦的摩托车,一直开到今天。

  王爱学最重要的活儿是揽客。看到好地块,她上前问农户,“麦子收不收?什么时候收?”她不靠嘴说,把人请到田边,看王孝滨割麦——不掉粒,麦茬留10厘米高。不用她开口,农民在旁看了一会儿,就点了头。

  2008年,她第一次跟王孝滨出门收麦,有农户看见她,问:“车上怎么下来个女的?她来干啥?”那会儿夫妻搭档跨区收麦的少,多见父子档、兄弟档。

  她不挑活儿。农户约了时间,她准时到。收麦前先量地,从一步一米的跨步量、用皮尺量,到如今在手机上沿地块勾勒一圈,卫星定位就能计算出精准的亩数。碰上农户报的亩数比实际少,想少付钱,她不恼,拿出自己量的亩数商量:“咱们是服务行业,对人的态度不能太强硬。”

  她观察,最近几年,行业变卷了。本地收割机增多,怕外地麦客来抢活,把价压到最低,外地麦客连吃带住一摊,剩不下什么。王孝滨的同龄人六成转了行——机器老坏,打工挣得更多。王爱学说,现在只能比拼服务质量和态度。

  麦客和农户有时会起争执:收割机出故障,损失大,农户要赔偿;收完麦,麦客发现农户报亩数少了,要加钱。王孝滨说,他们很少碰这种事,“提前口头讲好多少亩,说好再做,不会干完了再讨钱”。

  有的农户成了老主顾,每年专等他们来。南阳四龙村十多年的老主顾李红生说,每次来南阳收麦,这夫妻俩住在村民家,“爱住哪间房就住哪间房”,吃家常菜,“吃饱为止”。

  李红生说,王孝滨买烟只买便宜的,开工前检修机器,调整风机风量,不让大风吹走麦粒,“朴实、惜粮,和我脾气相投”。关系好了,每年麦熟,李红生不用打电话催,两口子掐着点准时到。今年,两口子提前到南阳,把收割机停在村民院子前,喊一声,“我到了!”

  6月1日,南阳晴,无风。王孝滨开足了马力,从清晨到晚上11点,收割了200亩麦田——磨成面粉能做出约56万个馒头。

  根据农业农村部的数据,2026年5月31日至6月13日的麦收高峰期,全国日均收获超1600万亩,麦收大省河南连续3天日收超1000万亩,1周左右完成集中抢收任务。

  四龙村一位农户乐了,夸王孝滨效率高、损耗低。王爱学也高兴,“最喜欢晴天,农户有收获,我们也有收获”。

  李红生种的50多亩地,今年每亩产出575公斤小麦。以前齐胸高的高秆小麦,风一吹,麦浪涌,长长的麦秆用来当牲畜的饲料。如今,李红生更愿意种植国产自育的矮秆小麦品种,能抗倒伏,增产。收割机来了,矮秆正合割台的高度,一把过。

  从1949年到2018年,产麦大省河南换了11个主导品种,株高从120多厘米降到约75厘米,亩产从43.6公斤提到540公斤。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1949年全国小麦亩产43公斤,2026年亩产402.6公斤,增长9倍多。

  王孝滨在南阳待了一周,夫妻俩把劲儿往一处使。“现在正是赚钱的好时候,”王爱学跟车的原因很朴素,“再过几年,家里老人年纪大了要花钱,儿子要养他自己的孩子,咱们不能拖累儿子”。

  收完了,下馆子吃顿好的:湖北热干面、河南胡辣汤烩面、山东大包子、河北驴肉火烧、内蒙古羊肉……走到哪吃到哪,他们把半个中国的美食吃进肚里。

  收割机的操作杆像打游戏的手柄,王孝滨往前一推,机器缓缓地动起来。

  父亲的投资

  离开南阳,夫妻俩往东北走,6月4日,他们到了商丘市胡襄镇。黄河反复改道,泥沙淤积在这里,铺出连片肥沃的冲积平原。

  对王孝滨来说,商丘有特殊的意义。1996年,淄博市组织了100辆收割机,跨区去商丘机收小麦。他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农机手,父亲王思德跟着去。出发那天,彩旗飘扬,电视台的长枪短炮对准了这群农机手,副市长和农机局局长都来送行。

  那是国家第一次有组织地让收割机跨区机收。那一年,原农业部利用南北小麦成熟的时间差,把农机手们组织起来,北方11个省2.3万台联合收割机参与其中。后来国家还出了政策——跨区作业的农机,过路费、过桥费全免。

  王思德回忆,那时候商丘本地的收割机少,农民看到山东来的收割机,停下手里的农活,围过来看。机器够不到的边边角角,农民拿镰刀手工割。

  1953年出生的王思德是这个家庭的第二代麦客。1996年去商丘那次,是他第一次出省收麦。相比儿子后来成为全国跑的麦客,他是个仅在山东省内转的麦客。

  1990年,他在电视上看到广告:收割机一天能收20亩地。他心动了。包产到户后,他手里有了活钱,政策放宽了,个人能自主购置农机。

  王思德先凑了1500元买了一台小四轮拖拉机,又花800元买了村里第一台推倒式小麦收割机,自己组装,为同村人收麦,当上村里第一个“吃螃蟹”的“铁麦客”。

  收割、捆扎、拉运、晾晒、打场、扬场、装袋——千百年流传下来的麦收程序,到他手里省了头一道。机器一响,麦子倒下,不用弯腰,不用握镰,人只管捆了拉走。村里有人把机器比作“铁牛”,能顶十几个青壮劳动力。

  割一亩地挣5元钱,一个麦季忙完,王思德挣了小千元。村里人看他赚了钱,陆续添了8台收割机。两年后,王思德靠着割麦挣的钱,盖了3间砖瓦房,后来还成了村里少见的“万元户”。

  提起往事,今年73岁的王思德挑了一下花白的八字眉:“人要有投资的眼光!”

  那时,王思德想抓住更多挣钱的机会,跟邻村的人搭伴,从老家淄博去莱芜、平度、烟台、威海割麦。农户把收割机当成是宝贝,跟他说好话,“师傅给包烟、给瓶水”。有人骑三轮车带上水果和啤酒,送来麦田里,给麦客解暑。

  他慢慢积累了客源。每到收麦季,农户打传呼机找他,他去公共电话亭回电,约时间。那时候外出收麦的人少,每次出去一个月,没有手机,妻子在家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直到政府组织跨省收麦,他马上带着儿子王孝滨报名,“政府领着去,有固定的路线,去了不怕找不到农户,家里也放心”。

  农村开始出现农机经纪人,为本地农户介绍外地农机,成了抽成5元一亩。碰上赖账的农户,经纪人要帮麦客讨钱。

  王孝滨初中毕业后,王思德教给他开农机的手艺,也教做事的规矩。有一回,王孝滨不小心,多割了邻居两绺地。邻居来吵,说不要赔偿,就要自家小麦——可麦子已经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王思德掏出两根烟,又装上满满一袋小麦,送给邻居,认错。这给王孝滨上了一课。

  还有一回,两户人家争着要收麦,都怕下雨,催着先收自家的。王思德把烟掏出来,递给后一家,“先收上家的,明年我还来,明年先收你家的”。

  30年过去了,王孝滨能感觉到,商丘的一些村庄变得“空心化”了:年轻人外出打工,剩下老人守家,一些人只能等王孝滨来收。

  6月初,他在商丘待了3天,收割机驾驶室四面都有挡风玻璃,王孝滨坐在高高的驾驶室,视野没有阻挡。他看见麦田里留下一条条笔直的痕迹,像剃头推子推过的寸头。

  他算了算日子,老家淄博的麦子,应该熟了。

  6月18日,王思德在田里准备浇水,水漫灌进田里,一小会儿就能涨到小腿高。

  爷爷的镰刀

  出发24天后,王孝滨把收割机开回了起点:山东淄博高青县高城镇小王庄村。

  他的爷爷王振先也同样在这片麦地上割过麦。王振先1921年出生,红脸庞,驼背,常穿着妻子织的棉布衣,干活用的毛巾也是妻子织的,往肩上一搭,拿把镰刀下地。

  在王孝滨的记忆里,王振先左手拢一把麦到身前,右手持镰刀,往前一搭,往回一勾,麦子倒了。连割几镰,放一堆,攒成一捆。每割50米,镰刀钝了,王振先用磨刀石“噌噌”两下。一百多米的麦垄到了头,他坐下抽袋烟、喝口水,歇一阵再干。

  那时候,村里有人地多,全家齐上阵也忙不过来,缺人手抢收;王振先地少,家里有5个孩子要养,缺钱缺口粮。他干活勤快,是村里很受欢迎的麦客。

  自古以来,割麦都是苦活。白居易在 《观刈麦》诗里写道:“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王孝滨说,爷爷那辈,收麦是重活,那时,奶奶给爷爷送饭、织布,家里的口粮全系在爷爷一个人身上。

  20世纪五六十年代,王振先和三五同村的麦客搭伴,步行去省内的麦地,随身工具只有镰刀、烟袋、磨刀石和一个瓷水葫芦。

  镰刀是他最重要的工具:手柄被握出了凹痕,镰刀头被磨得只剩两个指甲盖那么宽。一把镰刀用了12年,他天天磨,磨到最后,铁匠打出来的宽度磨窄了。

  白天,他给人割两亩地——只有最能干的青壮年才割得了这么多。晚上,他花一毛钱住进镇上的麦客之家,和十几个麦客挤在一张大通铺上,听着呼噜、磨牙、梦话睡去。

  有了儿孙后,王振先要求后代要把地种好。王孝滨上初中放半个月“麦假”,回家收麦,爷爷要求他干活要有模有样。王孝滨手慢了,姿势错了,爷爷指着他的鼻子骂:“学不会,到时候饿死你。”

  “我爷爷抠我割麦的动作,比现在偶像练跳舞抠动作,还细!”王孝滨笑着说。

  王孝滨记得,小时候天气酷热,拿一个搪瓷杯装一杯小麦,可以换冰棍、西瓜、蔬菜。一斤小麦换三斤西瓜——在那时,小麦比很多农作物值钱。

  王孝滨说,老一辈对粮食的感情比下一代深。王振先曾和儿孙回忆,闹饥荒时,麦收前半个月最难熬,饿得不想说话,不想动弹,靠野菜、树皮撑着。等小麦黄了,蒸成大馒头,“有小麦,人身上才有劲”。

  王孝滨刚学农机时,压倒几株麦,爷爷看见了,用手捡起来,“他不是在意这一块钱,他在乎的是粮食”。王振先爱惜劳动工具:王孝滨小时候想用绳子荡秋千,王振先不许,“绳子是用来拉牛的!”

  20世纪八九十年代,摄影家侯登科跟着陕西、甘肃的麦客拍摄:黄土高原广种薄收,农民有较长的农闲,而关中平原地厚势坦,小麦成熟期早;每到麦黄时,来自黄土高原的麦客扒着火车涌进八百里秦川,戴着草帽,背着尿素袋,20世纪80年代,关中麦客能有十几二十万人。

  王孝滨记得,小时候,村里有机耕队,“东方红”拖拉机开进田里,他站在地头看:铁打的牛,不知疲倦。“我得把爷爷从地里解放出来,”他想,“这样我就不用挨骂了。”

  等到“铁牛”真的来了,这群麦客只能去收割机进不去的地块里割。山坡上的碎地块、田埂窄得机器转不开身的地方,麦客拿着镰刀还在割。后来,山区拓宽了道路,收割机开上去了。镰刀麦客彻底没活了。

  这家人坦然接受了这个转变:王振先老了,干不动,开心接下儿子收麦回来给的孝顺钱;孙子接班当上铁麦客,他笑得合不拢嘴。王思德年纪大,识字不多,县里不给他发拖拉机驾驶证,他把接力棒交给王孝滨,自己进城当农民工,修楼、种树、刨坑,一天挣50元涨到100元。

  收割机缩短了麦收时间:十几天,一周,五天,三天。2026年,王孝滨花了一个晚上,把自家40亩地收完。这一年粮价跌了,种麦的收入比上一年少了一成。家里亲戚年纪大,后代在外打工,地都交给他种。大户想租他家的地,他不肯,“我家机械化很全,不需要给大户。”

  王孝滨在淄博自家地里忙了4天。临走时,他开着播种机把玉米的种子,种在只剩麦茬的地里。

  王爱学在手机上沿地块勾勒一圈,卫星定位就能计算出精准的亩数。

  做个随时上前搭把手的人

  王孝滨没再向北,而是掉头向东。山东的麦子由西往东黄,越靠海的熟得越晚。

  6月13日,他的收割机开进潍坊市望留街道,同行还有5辆朋友开的收割机。他们组车队,为潍坊一家有着3万亩麦田的农业合作社割麦。一位70岁的老人陪着儿子来,他年轻开农机,现在老了帮儿子看路指挥。

  “我们不怕雷雨天气,”这个合作社的副理事长说,“我们配备了国内比较先进的烘干车间,一天能烘干至少2000吨麦子。”他们在5月1日就提前找好30台收割机,把麦茬高度、漏粮率等要求写进书面合同的条款里。

  6月19日上午,潍坊,阴。起风时,收割机的拨禾轮把麦秸的碎片卷起,像飞扬的柳絮。播种机和收割机同时穿梭在乡道上,一个收麦,一个种玉米。

  同一天,王思德在淄博家里帮儿子王孝滨料理40亩地:下播、浇地、打药、施肥,“农民就这样”。他把抽水机的管子扔进水沟里,阀门一开,水漫灌进田里,一小会儿就涨到小腿高。老人灰白的胡子留得像地里的麦茬,“农忙,没时间剃!”

  小王庄村离黄河15公里。附近西周遗址里刨出的炭化小麦说明,麦子在这片土地上长了约3000年。王思德摸熟了这块地的脾气:怕涝,不怕旱。天旱了,大闸一开,黄河水灌进田里。涝了,洼地淹了,可每户人家都分了块高田,总不至于自家断了口粮。

  “可谁能管上天呢?”王思德发现,老方法不灵了。从前种下冬小麦,地要上冻。这几年,地不冻了,麦子收成跟着受影响。

  在外割麦的王孝滨同样苦恼于气候变化。往年,他会在河南周口停下,那里有老顾客、好地块。但2026年,他没有停,“本来每个地方的小麦成熟会错开四五天,但今年雨水多,南北收麦的时间撞期。”王孝滨说。

  20年前,他去两个城市收麦,每个城市干一周,能收割1000亩地;如今,他要跑四五个城市才能收1000亩地,转场时间变长——受行业内卷和气候变化的影响。

  好在,更新换代的联合收割机几乎把人的活儿包圆了。早在1831年,美国人塞勒斯·麦考密克造出世界第一台由马匹牵引的收割机,速度比人工快3倍,这被视为农业迈向机械化的转折点。

  王孝滨回忆,20世纪90年代的收割机只解放了人的腰杆,人得跟在后头装麦粒、装麦秸秆,再扛上车。后来,加了粮仓,再伸出卸粮筒。装上粉碎机,麦秸当场打碎。再后来,驾驶室里有了空调。

  最早的离合器像30斤的铁块,王孝滨踩一天,腿脚酸疼;现在这台最新的收割机,自动挡,智能屏幕会及时提醒故障。

  收麦从“下苦人”才干的重活,变成了女性也能干的活。社交媒体上,女性麦客变多了,00后也加入了。

  农业农村部公布,最近几年,全国小麦机收率稳定在98%左右,黄淮海主产区机收率超过99%。

  农机多了,围观的人变少了。王孝滨说,最近几年,农机经纪人变少,政府不再组织去农机少、相对贫穷的地方收麦——互联网加速了信息流通,麦客可以在社交软件上找客源。

  王孝滨每年都去农业机械展看新机器。2024年,他在潍坊试点田里看无人驾驶拖拉机耕地:方向盘自己转、大屏幕显示地块、进度、设备等信息,“我们这批人干不了智慧农业,文化程度达不到”。

  “我们被取代是早一年晚一年的事,就跟当时取代镰刀一样。”他想,将来年轻人用无人驾驶收割机割麦,他愿意做个围观的人,随时上前搭把手。

  他想过让儿子王启佳接班,就跟他接过父亲和爷爷的班一样。

  25岁的王启佳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在淄博一家智慧药厂上班,点击屏幕就能管控整条流水线。2026年麦收季,他请假一周回家帮忙。

  他记得,中考后跟王孝滨去过湖北收麦,在田边搭帐篷睡觉,大货车每隔十几分钟经过,蚊虫绕着帐篷飞。王启佳长大些了,王孝滨试探:“再出去一趟?”他摇头,说太累了。王孝滨没劝:“让他自己探索要成为什么人。”

  6月19日下午,燕子贴着麦田低低地掠过去,王孝滨喃喃自语,“燕子低飞,雨要下了”。这是爷爷王振先教会他的农训。

  他原先计划继续向东,去威海收麦,但一场雨断了念头。

  在潍坊割完最后一片地,他掉头回家。算了算,2026年麦季,刨去成本,他纯收入5万多元。

  6月20日,收割机开回小王庄村。地里的玉米正在发芽,再过一周,能长到20厘米高,再过几个月,又该收了。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魏晞 文并摄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7月22日 05版

责任编辑:刘雅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