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昕 徐梓骞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朱娟娟 雷宇

　　数学分析、线性代数、张量分析……不久前，在武汉大学物理科学与技术学院举办的一次读书活动现场，面对台下的大学生们，54岁的周顺将持续多年自学物理的思考一一道来。

　　这位言语流畅、自信从容的“物理学者”，是一名盲人。

　　过去30多年里，在一代代武大学生的接力导读下，周顺通过自学一步步走近“物理的世界”。自2017年出版第一本著作至今，他已完成《物理中的数学》等3部专著，总字数逾150万字，成为全国唯一一位在大学物理数学领域著书立说的盲人学者。

　　用耳朵一点点“啃”下物理知识

　　1974年，2岁的周顺视力急剧下降，6岁只剩光感，被诊断为先天性视网膜色素变性。1989年，尽管他在普通高中完成了学业，但由于种种原因，他没能参加全国统一高考。

　　周顺进入武汉市盲校学了3年中医按摩，1992年毕业后成为武汉锅炉厂职工医院的一名按摩师。虽然无缘进入高校学习，但中学时就喜欢物理的他，没有搁下心底对物理世界的那份好奇。

　　周顺想自学大学物理，但彼时，市面上供盲人使用的教材和音频资料很少。他请来大学生为自己做家教，用耳朵来“读”书，一点点“啃”下物理知识。后来经人介绍，他认识了武汉大学物理学系1995级本科生毛有东。

　　这次相识，成为此后30余年接力导读的开端。周顺家住在武大附近，很快，周顺的故事在武大校园里传开，武大学子深受感染，将收费变成了免费，逐步成立起了“周顺导读”志愿队，每周五晚、周六、周日，学生志愿者都会去周顺家里为他读书。

　　在导读交流中，周顺发现，学好大学物理专业课离不开较高的数学素养，这对不少新生来说是个考验。

　　2013年前后，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萌发：“我想写书，一是想把学习心得分享给更多人，二是看到有的志愿者既要学大学物理还要兼顾大学数学，挺吃力的，就想把相关的数学知识都集中起来，帮他们快速上路、少踩坑。”

　　2015年，时任武大物理科学与技术学院党委副书记的田贵华带着学生来家中看望他时，听闻他想写书便鼓励道：“大胆写，出版的事我来协调！”

　　写一本书，对常人来说，可以先列提纲、搭框架、写梗概，再一点点填充内容。但周顺看不见，每个章节、小节，乃至每一个公式的位置，都必须记在脑海里。

　　参与了周顺书籍出版事宜的武汉大学出版社副社长王金龙回忆：“周顺写书采用‘心记口授’的方法，他先把推导过程、理论观点在心里理顺，然后口述给志愿者，再由志愿者录入电脑。书稿里仅物理公式就有上千个，其中，光是一个张量算式，周顺常常就得和志愿者们来回校正七八遍，才能准确落地。”

　　“这是求知必须走的路”

　　对许多大学生志愿者来说，最初参与导读是因为好奇心，但真正被吸引留下，正是周顺近乎纯粹的学习状态。

　　让物理科学与技术学院大三学生邢陆惊讶的是，“协助‘写’书时，需翻阅导读过的书籍找资料，我查找不到时，周叔往往能回忆出很精确的位置”。

　　导读中最难的是描述图像。可常常是邢陆的语音刚落，周顺就可以想象出图像，“这种‘超群’的空间想象力并不只是天赋，更源于周叔数十年的积累”。以往周顺需要让志愿者在掌心一遍遍描画，现在，这些图形早已在他脑海中生长、旋转。

　　早前，周顺上午在医院做按摩师的工作，下午、晚上请志愿者导读。如今，他已提前退休，又在早上和晚上各增加一轮导读，平均一天至少学习6小时。“周叔每天学习量比我们在校生还大。”邢陆感慨。

　　《微分几何入门与广义相对论》一书，周顺反复研“读”了多次。为了学透，他联系到作者之一、北京师范大学副教授周彬。平日里他极少出远门，但在妻子陪同下，他还是三次乘火车前往北京登门请教。每次往返两千多公里，在他看来，这是求知必须走的路。

　　2017年底，周顺的第一部个人著作《物理中的数学》（第一版）面世，首印2000余册，他特意捐赠500本给武大物理科学与技术学院图书馆，供大学生们借阅。

　　2023年底，修订版《物理中的数学》上册出版，周彬欣然作序。他写道：“这本书所涉及的内容有一个很大的跨度，从物理系本科专业必备的微积分、复变函数、线性代数等基础知识，一直延伸到无穷维向量空间、泛函分析、群论等。”

　　他特别指出，书中许多课题在理论物理研究中经常接触，但国内数学课程未必有针对性设置，能够在一本书中涵盖这些课题，对很多研究生和科研人员都是很有裨益的。

　　“周顺保持了自己思想的独立性，在意识上具备创新的胆识。所以，他是一位没有拿到正式学位的学者，也是我们能够交往如此之久的基础。”周彬说。

　　谈及“没有正式学位的学者”身份，周顺更遗憾的是——缺乏使用前沿实验仪器、与其他学者随时讨论的机会。他更想做的是把书写好、多做一些科普，让知识的火苗燃烧得更旺一些、更久一些。

　　“看不见光的人”，成为别人的“光”

　　这簇火苗，真的点亮了许多人。

　　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研究员杨尚斌，曾是武大物理科学与技术学院的学生，2000年起为周顺导读。没想到，一颗勇敢追梦的种子，在导读的同时就此种下、悄然发芽。

　　“周顺父亲早逝，自己身体条件也不好，但心中有着对物理的热爱，一直坚持不懈。这给我极大鼓舞。”杨尚斌说。

　　本科毕业时，许多同龄人选择进入大公司就业，杨尚斌却决定继续在学术道路上深耕天文学。当时，武汉大学并未开设天文学专业，跨校、跨专业攻读硕士并不轻松。但他说，看到周顺的坚持，自己更加坚定。

　　武大1998级校友郑华，如今是东莞理工学院法国国立工艺学院联合学院副院长，也曾为周顺导读。那是一本《时间简史》，“我读得很认真，周顺听得更认真，每当到重要的地方他会喊停，然后用手指在大腿上写画公式。”现在，郑华在课上讲到狭义相对论时，还常常和学生分享过去与周顺共同学习的故事。

　　现任“周顺导读”志愿队负责人柴成烨，也是武大物理科学与技术学院的学生，由于专业方向偏工科，深入掌握理论和运算并不是他学习的必需选项。但导读经历改变了他对学习的理解：“导读过程中的每一次纠错、每一次用指尖指着文字一字不落地朗读，都渐渐教会我戒掉浮躁敷衍，不再浮于表面，而要钻研知识的根本。”

　　柴成烨还发现，志愿者们经常记录导读的感受，被提到最多的是“热爱”。“正因爱的纯粹，他才能够静下心来，仔细地研究前人研究‘剩下的’、已经不是‘时代热点’的内容，花33年时间，裨补阙漏。”这是学生冯海轩在微信朋友圈写下的感想。

　　如今，武汉大学物理科学与技术学院已将“周顺导读”纳入党校培训班课程，平均每学期有七八十名学生参与导读，还吸引了遥感信息工程学院、数学与统计学院等其他院系的志愿者加入。今年4月底，物理科学与技术学院授予周顺“荣誉院友”称号。

　　30多年过去，周顺依然觉得，整颗心沉浸在物理里的感觉，就像“吃到一道美食”一样，真实、直接，充满快乐与幸福。

　　如今，他正在着手写第四本书，把广义相对论里那些弯曲的时空、跳动的张量，一字一句从脑海中摘出来，递到更多人面前，无论他们看得见，还是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