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少儿出版社怎么做“儿童版经典”:不是对立,是递进
发稿时间:2026-05-31 08:11:00 来源: 中国青年报
近年来,“儿童读经典”持续引发热议。一方面,越来越多的家长希望孩子从小亲近经典名著;另一方面,原著文字的艰深与儿童认知能力之间的落差,催生了大量“儿童版”“改编版”“画本版”读物。支持者认为,“儿童版经典”降低了阅读门槛、激发了阅读兴趣;反对者则担心,改编破坏了经典的原汁原味、压缩了孩子想象的空间。
中国少年儿童新闻出版总社(以下简称“中少总社”)在2024年年底推出了“经典文学名家画本”系列,包括《大闹天宫》《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武松打虎》《李逵闹东京》等——这正是一套“儿童版经典”。
如何看待“儿童版”的争议?“儿童版”到底能改什么不能改什么?近日,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专访了中少总社通识中心经典文学编辑部主任唐威丽。
经典是刚需,改编是桥梁
唐威丽有一个观点,经典在某种意义上,不完全是因为创作者成为经典,“还有一代代读者、一代代编辑推动它成为经典”。因此,中少总社在经典名著改编类读物上持续投入,“不是盲目投入,而是根据读者的新需求和价值观导向,对经典进行选择和调整”。
舆论对“儿童版经典”的两种态度,唐威丽承认“都存在合理性”。但她强调,关键在于区分:“有的经典适合儿童版改编,有的确实不适合。不适合的强行给孩子看,那结果肯定是不理想的。”
“从儿童出发,为他们设计适合的经典读物,这本身就是编辑出版的当代课题,也是传承经典的一份职责。”唐威丽说,中少总社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帮助家长和孩子“选对经典”。
比如,“打动孩子心灵的中国经典/外国经典”系列,依托出版社的经典资源,同时根据不同年龄段特征作分级,邀请当下的名师、名家、名编辑进行再创作。中低年级的采用改编的方式,高年级的就提供名家全译本。
再比如“经典文学名家画本”,“这套书并非要替代原著,而是搭建一座从‘读图’通往‘读经典’的桥梁。改编与原著之间,不是对立,而是递进”。
唐威丽详解了这套书的“方法论”:第一,坚守名画,确保“第一印象”是经典的。“孩子的审美能力是‘喂’出来的。市面上很多改编版为了短期效益,画风低质、色彩俗艳。这反而会破坏孩子对经典的‘第一印象’。”这套书选用的是名家的经典连环画原作,“每一笔线条、每一处设色,都经得起推敲”。
第二,精简文字,但不稀释文学性。“原著文字对儿童来说有门槛。这套书由知名儿童文学作家在‘信、达、雅’的基础上,针对儿童的专注力和理解力重新撰写文本,删减了冗余的描写和复杂的支线,但保留了原著的经典对话、情节精髓和文学韵味。孩子读的不是‘故事梗概’,而是凝练后的文学语言。”
第三,定位为“审美启蒙”而非“语文教学”。唐威丽说,如果孩子在小学低年级阶段因为读不懂原著而产生畏难情绪,甚至厌弃经典,“那才是对原著最大的辜负”。
“四不改”和“三改”
在对经典的“儿童版”改编中,哪些底线不能碰?唐威丽总结了“四不改”和“三改”。
“四不改”:一不改核心人物性格,“人物一旦失真,经典也就死了”;二不改关键情节逻辑,“精简的是细枝末节的打斗描写或过场戏,关键情节的因果逻辑不能变”;三不改古典文学语言韵味,“文字可以精简,但我们极力保留原文的经典对白和语言节奏”;四不改原著的精神底色,“如‘忠义’与‘反抗’,‘信念’与‘成长’,这些精神底色不能为了迎合某种‘安全’的价值取向而扭曲。我们要做的是引导孩子看到复杂的人物,而不是用非黑即白的标准去简化经典”。
“三改”:一改叙事节奏,加速进入核心情节,“儿童专注力有限,应开门见山”;二改语言难度,剔除生僻与冗余,“原著中大量的生僻字、复杂的官职名、繁复的兵器描写等,应进行‘降维处理’,但不是简单删除,而是转化为孩子能理解的描述”;三改血腥或暴力细节,“用画面张力替代残酷描写,让孩子感受到勇气,而不是恐惧”。
经典之所以是经典,与其语言、结构、思想密不可分。改编时如何在“可读性”和“文学性”之间取得平衡?唐威丽认为,这不是“取舍”,而是寻找“最大公约数”。
“好的儿童文学改编,本身就是一种高级的文学创作。”她介绍了两个做法:一是做“减法”而非“稀释”,删减的是冗余信息,而不是文学质感,“比如,原著的某些繁复的环境描写、过场戏、重复的对话,会精简,但一定保留经典场景的文学浓度”;二是保留标志性语言,“经典的人物语言是有灵魂的,改编时要保留那些极富辨识度的语言符号”。
在选择改编者时,中少总社的标准是“儿童文学名家”。“首先,改编者得是儿童文学作家,这样才能懂孩子;其次,他还得是儿童文学领域的大家、名家,这样才能写出儿童性、文学性、经典性俱佳的文本。”
形式只是载体,要坚守经典内核
唐威丽认为,当前儿童阅读经典的市场需求依然强劲,“经典阅读依然是市场主流、读者刚需”。她说,不要因为经典读物进入公版领域就低估了经典的阅读价值,“经典不单是一种艺术形式,更是文脉的载体,是思想和文化的传承,是链接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文化介质”。
在数字化和AI阅读工具快速发展的当下,她认为,科技打破传统阅读的边界,借助有声诵读、趣味互动等形式,“降低经典入门难度”,但“形式只是载体,我们始终坚守经典内核不变”。
中少总社联合多方专业力量,发起成立了“新时代青少年学生整本书共读教联体”,针对学校整本书阅读“选书难、教学难、评价难”的现实困境,他们精选中外经典名著,制定6年阅读规划,通过师生共读、生生共读、亲子共读等形式,“每位学生每年阅读19本书,让经典滋养孩子的心性”。
谈及未来,唐威丽透露了中少总社的几个方向。例如,“经典焕新工程”从通识教育的视角触达,在内容上加强儿童化表达,形式上则涵盖纸质、有声书、AR互动书、VR沉浸式体验等多形态产品;搭建一个“经典+”的生态矩阵,以国学素养、艺术素养为着力点,打造“经典+课程开发+文旅”等服务。
采访临近结束,记者问了一个许多家长纠结的问题:“如果有人问,‘我的孩子上初一,该不该给他读《红楼梦》?如果要读,该买哪个版本’,你会怎么回答?”
她给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答案:“初一的孩子,建议看我社的白话美绘版《红楼梦》。我们已经考虑到书中不适合孩子阅读的部分,对这些内容进行了调整。”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蒋肖斌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5月31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