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者眼中的天路变迁
发稿时间:2026-05-22 17:45:00 作者:张敏 来源: 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张敏
5月的青藏高原仍有寒意。在海拔4000多米的西藏自治区那曲市色尼区,气温仍在零摄氏度上下徘徊。才仁达杰裹紧制服,沿着铁路完成他的巡逻工作。列车驶来,他停下脚步,郑重地向火车敬礼,火车鸣笛回礼,悠长低沉的声音在空旷高原上久久不散。
才仁达杰是那曲市色尼区欧玛亭格护路联防大队教导员。他和队员守护的是被称为“天路”的青藏铁路。这条铁路从西宁出发,翻越昆仑山、唐古拉山,穿越可可西里和羌塘草原,最终抵达拉萨,全长1956公里,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线路最长的高原铁路。
今年是西藏和平解放75周年,也是青藏铁路通车20周年。75年在历史长河中不过一瞬,但对于雪域高原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来说,却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青藏铁路如同一条强劲的动脉,为雪域高原注入源源不断的活力,带来的物流、旅游、商贸繁荣深刻改变了高原面貌。
在那条铁轨旁,才仁达杰和无数护路队员日复一日地守护着这条高原天路,也守护着西藏从和平解放走向繁荣发展的时代见证。
从公路到铁路跨越半个世纪的梦想
才仁达杰的老家在青海格尔木,离拉萨市将近1200公里。他在青藏公路边长大,对高原的路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
“以前从格尔木到那曲,只能走青藏公路。冬天大车经常被困,一堵就是两三天。”他记得有一次从格尔木去拉萨,光是找车就花了一个星期,途中在唐古拉山附近翻了车,等救援又等了一天一夜。
而对于2006年以前的青藏高原,公路已经是最便利的选择。
解放西藏初期,毛泽东同志号召部队“一面进军、一面修路”。1950年,川藏公路、青藏公路先后动工。其中,青藏公路格尔木至拉萨段于1954年5月11日正式破土动工,时任西藏运输总队政委的慕生忠带领1200名驼工,人手一镐一锹,从格尔木向世界屋脊发起冲击。
修建青藏公路的艰难,今天的人们很难想象。当时的筑路设备极其简陋,战士们手里只有铁锹、镐头、十字镐和抬土的筐子。格尔木到拉萨的1200多公里,要翻越昆仑山、唐古拉山等多座海拔5000米以上的大山,跨越湍急的河流,沿线大部分是永久冻土带。
更为恶劣的是,高原空气的含氧量只有平原的一半左右。曾有亲历者回忆,由于气压低、缺氧,战士们常出现流鼻血、头晕、呼吸困难等症状,不少人把生命留在了青藏高原上。
慕生忠在铁锹把上刻下了“慕生忠之墓”。他告诉战友:“如果我死在这条路上,这把铁锹就是我的墓碑。路修到哪里,就把我埋在哪里,头要冲着拉萨的方向。”这是视死如归的决绝,更是一个筑路者把生命交付给雪域高原的誓言。
如今,慕生忠的故事被做成雕塑,在西藏百万农奴解放纪念馆展出。该馆讲解员则玛拉姆说,每次讲到这个故事,都有不少参观者流下泪水。雕塑中的那把铁锹沉默不语,但它凿开的是一条通往现代西藏的道路。1954年12月25日,青藏公路正式竣工,结束了西藏没有现代公路的历史。
从公路到铁路,又等了半个多世纪。
2001年6月29日,青藏铁路格尔木至拉萨段开工。这条全长1142公里的铁路,海拔4000米以上路段占84%,翻越唐古拉山的最高点达5072米,建设者攻克了多年冻土、高寒缺氧、生态脆弱三大世界性工程难题,并在铁路沿线设置33处野生动物通道,最大程度保护青藏高原的生态环境。
2006年7月1日,青藏铁路正式通车,第一列火车从格尔木驶向拉萨,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西藏纳入了全国铁路网。
用青春守护“天路”
在西藏人心中,这条蜿蜒于雪域高原的铁路,是一条名副其实的“天路”。它连接着苍茫大地与远方,也承载着无数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于才仁达杰来说,这条“天路”,值得他用一生去守护。
2009年5月7日,在那曲市务工的才仁达杰正式成为一名护路队员,那年他25岁。那时的才仁达杰正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铁路修到了家门口,护路队招人,这是机会。”他没有犹豫便报了名。
但真正开始工作后,他才明白这份工作的分量。
刚加入的那几年,条件极为艰苦,一个班组只有三个人,每人8小时轮流值班。巡护的线路在色尼区境内有148.4公里,巡线全靠走路。“一个人要走8个小时,中间只能吃自己带的干粮。冬天的时候,带的饭是冰的,喝的水也是冰的。”才仁达杰还记得,冬天在零下二三十度的户外,面前是望不到头的铁轨,困了,就在风里清醒一下;饿了,就啃一口冻得硬邦邦的干粮。
沿着铁路,才仁达杰早已记不得走了多少趟,也记不得走坏多少双鞋,他只记得双脚因长期走路被磨破的疼痛。那个时候也没有宿舍,他们只能住在活动板房里。
转机出现在2013年。随着国家对西藏护路工作的重视,护路队开始扩招,工作模式从一人巡逻8小时变成每3小时一班轮流值守。随后又修建了宿舍,有了食堂、洗澡房,有了巡逻的摩托车。
长期在高海拔地区工作,对于身体的损耗是缓慢而持续的。目前,欧玛亭格大队有91名护路队员,30到40岁的青壮年占了大半,但绝大多数人患有高血压、高血脂、风湿病、胃病,这与长期无法按时吃饭,以及高原环境和长期劳累密切相关。
守护的背后,是与家人的分离,护路队员实行24小时在岗值守制度,尤其在春节、藏历新年等节日,更是全员在岗。“我们一个月有4天假,但基本休不满。”才仁达杰说,有一年他休假,刚回到格尔木,一通电话打来,要求立刻返岗,刚到家的他又踏上了返程的归途。
才仁达杰有两个孩子,大儿子今年17岁。才仁达杰说,他和儿子见面的次数能数得过来,他的小女儿今年4岁,为了能陪伴孩子,他把女儿接到护路队的大院生活。小姑娘在耳濡目染中,看到列车也会第一时间站直敬礼。
护路员敬礼的这一刻,是才仁达杰心中最神圣的时刻。尽管敬礼的姿势并不标准,但是属于青藏铁路的“仪式感”。有一次才仁达杰坐火车到拉萨,看到列车外敬礼的队友,他激动地和身边的乘客说:“快看!这是我的同事!”
才仁达杰说,他希望有一天,孩子们能明白他在这条铁路边站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守护好青藏铁路,让旅客安全通过。
从物资匮乏到繁荣畅通 “天路”带来改变
在歌曲《天路》中,藏族歌手韩红唱道,这条铁路把温暖和安康带到了边疆。对于旅客来说,青藏铁路让天堑变成了通途。
数据显示,青藏铁路通车20年来,客货列车对数从2006年的5对增加至现在的17对,累计运送进出藏旅客量突破4100万人次。2025年,中国铁路青藏集团有限公司累计开行旅游专列129列,服务游客超3万人次。
越来越多向往高原的人乘坐火车来到了这里。才仁达杰说,每年都有不少游客来那曲感受“中国最高海拔的城市”。5月19日“中国旅游日”当天,那曲市推出“极地那曲”文化旅游季,将在旅游季期间举办摄影采风、全球最高海拔千人锅庄巡游展演等活动,让更多人感受高原风光和藏族文化。
但在才仁达杰和这些护路队员的眼里,铁路带来的变化更加日常而具体。车次密了,站台上天南海北的口音多了,运进来的物资丰富了,运出去的特产也有了更远的路。这条天路,一点点改变着高原上人们的生活。
才仁达杰还记得1999年第一次来那曲时的样子:“破房子,平房,垃圾到处都是,没有路灯。”当时那曲的物资很贵,一袋水泥、一根钢筋运进来,运费比东西本身还贵。
铁路通车后,建材可以通过火车大批量运进西藏,成本大幅下降,那曲有了楼房,硬化路修到了家门口。火车站的周边从荒地变成了城镇中心。
这背后是一组震撼的数字:截至2026年4月13日,通过青藏铁路运输进出藏货物总量突破1亿吨,其中,出藏货物从2006年的2.1万吨增至2025年的140.5万吨。高原农牧产品借助这条物流大动脉走出高原、走向全国。
这些数字的分量不在报表里,在当地人的生活中。今年68岁的年扎是那曲当地牧民,主要以卖牦牛肉为生。20年前,年扎的家里购买家用电器只能用骡子或者牦牛驮回牧区。由于交通不便,他每年也只能卖出一头牦牛的肉,家里的年收入不到两千元。
年扎还记得20多年前修建铁路的时候,他和村里人站在工地旁的施工现场观望。那是他第一次见铁轨。青藏铁路通车后,他买了一张去拉萨的火车票。那也是他第一次坐火车,他说:“火车的座椅很舒服,也很安全。三四个小时就到了拉萨,像做梦一样。”
火车也给当地人带来更多工作机会。年扎的儿子尼珠在2013年加成为护路队的一员,有了稳定的收入。
在欧玛亭格大队,像尼珠这样来自当地牧民家庭的护路队员还有很多。铁路让他们从“靠天吃饭”的牧民变成了有稳定收入的护路人;他们的守护,又保障着这条铁路的安全畅通。
这是一种“双向奔赴”,铁路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他们守护着铁路的平安。才仁达杰说,目前,护路队还会定期培训,内容包括汉语,以及应急处置等专业知识。91名护路队员就是91个家庭从贫困走向稳定的见证。
才仁达杰说,他会继续守护着这条“天路”直到退休,他和队友会一次次向列车敬礼,见证雪域高原下一个20年的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