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健斌

　　历史不会重复自己，但总是押着同样的韵脚。而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从来不从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

　　全球战略水道被以如此极端方式封锁，在二战后国际格局演进中大概只发生过两次：一次是1956年的苏伊士运河，一次是2026年的霍尔木兹海峡。历史当然不会重演，但相隔70年的战略要道遭“锁喉”，却惊人相似：无论是70年前的“苏伊士时刻”，还是当前的“霍尔木兹时刻”，都暴露出霸权的局限性和脆弱性。

　　4月8日，阿曼，美国与伊朗达成为期两周的临时停火协议后，船只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视觉中国供图

　　1956年7月26日，埃及总统纳赛尔宣布将苏伊士运河公司收归国有，想结束英法长达87年的垄断，但遭到英法阴谋与阳谋并用的算计。同年10月29日，以色列按照事先与英法秘密制定的代号为“火枪手行动”的军事计划，进攻埃及西奈半岛，英法随后出兵干涉，欲借机重新控制苏伊士运河。起初，英法以联军进展顺利，英法海军陆战队同年11月6日成功在塞得港附近登陆。此时，纳塞尔政府下令沉船47艘，彻底让苏伊士运河断航，并在国际上寻求援助。最终，在美苏两个大国的强压下，英国虽在军事上打赢了，但最终被迫接受停火决议，埃及如愿收回苏伊士运河管理权，关闭了长达5个月的苏伊士运河正式复航。在这次危机中，美国不仅停止对英经济援助，还在国际市场大举抛售英镑，导致英镑汇率暴跌30%，顺势终结了英国的货币霸权，开启了“石油美元时代”，美国开始逐渐取代英国的全球霸主地位，全球格局由此发生根本性转变。就这样，英国“赢了战役，却输了帝国”，“苏伊士时刻”不仅成了英国霸权的“葬礼”，也成了“霸权终结”的代名词。

　　70年后，美国与伊朗正在霍尔木兹海峡上演着“我封锁你的封锁”的地缘博弈。这场至今仍难解难分、难言胜负的“锁上加锁的双封锁”大戏，不仅凸显全球能源安全的脆弱性，也反映出全球供应链的脆弱性，更暴露了美国霸权的脆弱性。从一定意义上讲，“霍尔木兹时刻”如同当年的“苏伊士时刻”，正在成为检验美国霸权、盟友信心、美元成色、战后秩序的“试金石”甚至“分水岭”。正因如此，桥水基金创始人达利欧称，这场战争输赢的标准，就是谁控制霍尔木兹海峡，如果伊朗仍掌控着海峡的通行权，甚至仅仅是保留谈判筹码，那么美国将被判定为战败，伊朗将被判定为获胜，这场海峡控制权之争是“决定美国命运的终极决战”。

　　特朗普决定对伊朗动武时，估计还信心满满地琢磨只是简单复刻一下“委内瑞拉模式”，要么不战而屈人之兵，要么以摧枯拉朽之势速战速决。然而，战争打响之后，特朗普才发现伊朗并非“软柿子”，反倒展现出顽强的政治意志、经济韧性、军事能力和外交技巧。面对特朗普攻打伊朗的“振臂一呼”，盎格鲁-撒克逊国家撇清关系、北约成员国集体拒绝、海湾盟友纷纷中立、亚太盟伴小心躲闪，美国在这场战争中落得个孤家寡人的尴尬境地。特朗普误判了形势，不仅无力赢得由他自己发动的这场战争，也无法应对自己冲动鲁莽造成的复杂后果。虽然他整日把“赢麻了”挂在嘴上，但特朗普“赢学”却一次次被伊朗“打脸”，美国正陷入进退维谷的新“战争泥潭”。

　　如今，伊朗战事还在战争迷雾与和平迷雾中极限拉扯、反复反转，美伊在巴基斯坦这个“和事佬”苦口婆心的穿针引线下，还在围绕铀浓缩、航行自由、解除制裁、黎以关系、伊朗导弹计划等问题互摸底牌、互探底线。随着双方在“谈和不谈”之间隔空较力，伊朗拿出了“置之于死地而后生”的决心，拿捏住特朗普“想赢怕输”的急切心态，摆出一副“美国要谈，我慢松口；美国要打，我快还手”的架势，显得越来越主动和强硬，甚至给人一种“牵着美国人鼻子走”的感觉。而特朗普为了体面收场，一边无可奈何地单方面宣布无限期延长停火期，甚至干脆把停火称为战争结束，为自己尽快抽身预热，一边接连不断释放“谈不成就接着炸”的狠话和“伊朗已经服软”的预告，刺激着油价和股市上蹿下跳，并想方设法对伊朗领导层挑拨离间。但可参照的是，特朗普2018年撕毁的那份伊核协议，各方耗时约两年才在2015年最后敲定，时间并不在美国这边。

　　其实，相较于中东这场热战，最让特朗普心急的还是美国今年11月将举行的国会中期选举的那场选战。特朗普对伊动武的“回旋镖”已开始反噬美国自身。开战后，美国汽油价格已上涨了超30%，选民怨声载道，民主党每周都在国会强制发起限制美国战争权力的投票。美国参议院民主党领袖舒默直接说，特朗普政府对伊朗发动的代号“史诗怒火”的军事行动，是一场“史诗失败”行动。据美联社最新民调，特朗普的支持率已降至33%，较3月份时骤降了5个百分点；有七成的被访者认为美国正朝着“错误的方向”狂奔。很显然，美伊战争拖得越久，就越有可能拖累共和党的国会中期选举选情，时间也不在特朗普这边。

　　显然，特朗普在伊朗问题上失算了，他鲁莽地冲上中东这条钢丝，却发现马上就要失足，他这一失足就可能带美国一起急剧衰落。有分析称，“霍尔木兹危机”是美国版的“苏伊士危机”，战争，尤其是严重误判的战争，往往会加速早已发生的变化。从这个角度讲，当前的“霍尔木兹时刻”与70年前的“苏伊士时刻”押着同样的历史韵脚。

　　海明威的长篇小说《太阳照常升起》中有一句名言。面对“你究竟是怎样破产的”这个问题，迈克·坎贝尔的回答很简短：“渐渐地，然后是突然崩塌。”或许，这句经典的名言就是美国霸权衰落的现实写照。（作者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亚非发展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