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刘昶荣

　　北京大学的“死亡的社会学思考”课程，2017年开始的时候，课程容量是60人。随着选课的人数越来越多，课程容量涨到100人、120人、150人，直至现在的170人。

　　“死亡的社会学思考”授课的老师是曾在北京大学社会学系任教的陆杰华。2025年5月，陆杰华调到中国人民大学人口和健康学院任教后，继续开设“死亡社会学”课程，2026年春季学期是第一次开课，约100人的课程容量，有400多人报名。

　　2001年出生的戚政烨是2020年春季学期上的这门课，因为新冠疫情，所以他上的是网课。戚政烨说，上网课不容易集中注意力，但是他记得，这门课即使隔着屏幕也很抓人。

陆杰华在北京大学上课。受访者供图

　　除了这门课之外，陆杰华还讲过不少社会学相关的课程，相比这些课程，他也能感受到，讲死亡的课，学生们的抬头率明显变高。

　　谈及选这门课的原因，戚政烨认为，更多的是好奇，觉得死亡离自己的生活很远，很好奇如何用社会学视角来谈这件事。

　　陆杰华也说，同学们更多的是抱着好奇的心态来选这门课。这份好奇可能是觉得死亡离自己很远，但是课程开始后，他们发现，死亡其实没那么遥远。

　　课程期间，学生找陆杰华讨论或者给他发邮件时，说了不少自己离死亡比较近的事情。有的学生聊了自己爸爸或妈妈的去世，有的学生经历了爷爷的离开，还有得了某种病的学生说自己会短寿，也有学生谈自己自杀的朋友。

　　因为这门讲死亡的课程太受欢迎，2023年开始，陆杰华还连续开设了暑期课，通常上两周，每天授课4小时。暑期课也对国内外高校本科生开放。陆杰华调到中国人民大学之后，北京大学还在邀请他继续回去上暑期课。

陆杰华带上课学生参观松堂临终关怀医院。受访者供图

　　“有记载以来，地球出生了1100亿人口，现在还剩下约80亿。死亡一直都存在，为什么今天我们会更加关注？”这是陆杰华开课的一个出发点。

　　陆杰华解释的第一个原因是，人活得更长了，过去是一个年轻化的社会，现在则越来越接近老龄化社会。以中国为例，新中国刚成立时，人均预期寿命不足35岁，而现在已经超过了79岁。

　　过去的人离世过程会很快，因为主要死亡原因之一是传染病，而现在，随着慢性病的增多和人均预期寿命的延长，很多老年人有很长的带病生存时间。如何度过这可能长达十几年的带病生存期，以及该怎样过度一生，引发了越来越多人的思考。

　　在此基础上，又叠加了社会的转型。“过去是熟人社会，现在是陌生人社会，陌生人社会的孤独感会放大（人）对死亡的恐惧。”陆杰华说。

　　现在年轻人通过互联网获取的资讯又前所未有的丰富和快捷，战争、自然灾害以及名人去世，他们会经常接收到关于死亡的信息，就会让很多人开始思考，人的一生该怎么度过。

　　近些年，网上不时有关于年轻人得了“空心病”的讨论，意思是有些学生上了大学之后，找不到生活的意义，内心仿佛“空了”。

　　2019年，戚政烨以江西省文科高考第七名的成绩考入了北京大学。对于网络上讨论的“空心病”，戚政烨认为这是每个人成年过程中的一段经历，并不可怕，当个人阅历、思考与外界的期待有些错位，可能就会产生一种“摩擦”。

　　如何应对这种“摩擦”？戚政烨认为，这需要内省。而通过面对死亡进行的思考，很容易激发这样的内省。

　　当被问及课堂上的什么内容最吸引学生时，陆杰华说，他会用很直观的图告诉上课的00后学生们，他们的人生就剩两万多天了，这个数字让学生们很惊讶。

　　“我们都年轻过，年轻时会觉得自己还有大把的时间，时间过得非常慢。但是进入40岁时，就感觉人生进入加速期，50多岁时是一年不如一年，60多岁时会觉得一月不如一月，70多岁时是一天不如一天，80多岁时是一时不如一时。”陆杰华说。

　　“希望学生们可以凝视死亡。”陆杰华说，然后由此来思考如何度过充实、积极和快乐的一生。

陆杰华在中国人民大学上课。受访者供图

　　戚政烨说，课堂上关于死亡的讨论引发了他很多思考，也激发了他的兴趣。因此，戚政烨在做本科毕业论文时选择将安宁疗护作为他的毕业论文选题，导师也是陆杰华。

　　一篇优秀的社会学毕业论文需要做扎实的田野调查。戚政烨把田野调查放在了安宁疗护病房。他还记得有一位肿瘤晚期患者，深受病痛困扰，但是辗转了多家医院都没有被收留，以至于她的女儿陷入了愤怒和绝望的状态，直到安宁疗护病房收留了这位患者。

　　安宁疗护病房让这位患者得到了基本的治疗，缓解了她的痛苦，提升了她的生活质量。也正是在这期间，患者和女儿坦诚地聊对死亡的看法，也聊希望怎样的安葬。戚政烨说，他在安宁疗护病房看到了对生命末期的尊重。

　　曾有学生在课上委婉地问过陆杰华，他都没有经历过死亡，怎么讲死亡。陆杰华回答说，确实很少人会经历濒死，但是很多人经历过死亡带来的伤心。

　　陆杰华的母亲2013年因肺癌去世。母亲得肺癌的事情，陆杰华早已知道，然而母亲的去世还是让他措手不及，墓地都没来得及准备。整个后事的处理过程，“匆匆忙忙，手忙脚乱”。

　　母亲的去世，是陆杰华想要开设死亡课程的一个重要原因。经过三年的筹备，“死亡的社会学思考”在北京大学“上线”。

　　陆杰华说，希望可以提升学生们的“死亡素养”，也许当下并不能改变什么，但是等他们40岁、50岁，甚至临终的时候可以想起这门课，然后能相对从容地安顿生命最后的时光。

　　现在，陆杰华正在着手准备这门课的教材，因为已经有不少其他学校的老师找到他，表示也想开设这门课，但是缺教材。陆杰华说，教材估计今年下半年可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