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好的朋友去了
本报记者叶军
姓名：袁依
年龄：71岁
职业：退休
“我想来跟你讲一个故事，这段故事关系到我大半辈子的人生。”她是个71岁的女人，背有点佝偻，但她的神情并不压抑和忧郁，相反是沉静甚至是舒展的。身上穿一身浅豆绿起白花的连衣裙，在炎热的夏季看来，宛如吹来一阵凉爽的风。
最好的朋友去了
我最好的朋友走了。不瞒你说，他可以说是我的情人。
下葬那天我没去，他家里人不让。但办酒那天，他家里人还是请我去了。应该不完全是因为我给了份子钱。我还是感激他们的。相当于让我完成了一桩心愿。
他的朋友很多，但大部分并不知道我。我坐在席间，也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听别人讲他的故事。
他小时候玩的恶作剧，求学时候的艰辛……有些是我听他说过的，有些是我没有听说过的。我不由在心中暗暗感叹，人是不可能穷尽另一个人的生命的，哪怕他们曾经多么亲密。
一个桌上的人多半不认识，都是因为他才坐到一个桌上来。大家自我介绍着，有人是他的同学、同事、街坊。坐在我旁边的那个男人悄声问我：您是他的同学？我迟疑了一下说，我们是朋友。
那天我也多喝了点酒。他当年退休后返聘到一家单位很长时间，坐我隔壁的那个男人就是他在那段时间的同事。那个男人一直在跟我讲和他共事时的故事。那男人叫他于老。在他眼里，于老是一个沉稳而又谦逊的人。
听他说了很多，不知怎么的，我表达的欲望也突然变得强烈。我很突兀地跟那个男人说：他给我写过诗。这话一说出口，我自己先被吓了一跳。那个男人好像也被吓到了。两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人才把目光从旁边收回来，以开玩笑的语气说：那于老肯定很欣赏您。一般人享受不到这个规格。我知道他的真实意思其实是，看来你们的关系还蛮不一般咧。但我不恼，反而对他一笑，只是不再说任何话。我走过的每一步路，已经都想得很清楚了。至于旁人怎么评价，我不会太在意。
回到家里，我翻出当年他给我写的诗，两张纸，边缘已经有点破烂。我把它们放到一个脸盆里，然后点燃。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们算是街坊，不过不是紧挨着的。两家隔了两道巷子。小时候，巷子里的人玩得很疯，经常几道巷子里的伢一起玩。我们两个人小时候就一起玩过，但也谈不上多要好。一直到我上中学。
他跟我不在一个学校，我却常常在学校附近碰见他，尤其是放学的时候。我这个人从小不是太有城府的一个人，那时候也没有深想，就是觉得搭伴一起回家好高兴。两个人一边走着路，一边聊两句，感觉一下子就可以到家。他比我高一届，所以学习中有不清楚的地方，我也会问他。他总是很耐心地开导我。
从学校出来后，我们都忙于工作。但两个人还通信，偶尔还见见面。他非常细心，比如我在信里说喜欢吃哪种冰棒，见面的时候，他就会专门买给我吃。
我觉得跟他在一起很舒服，有的时候，也会大胆涌生出跟他谈恋爱的念头，但他从来没向我表白过，我就怕我先表白，如果他没有那个意思，我该多没面子。
现在的人肯定无法理解，可那时的我就是这么单纯、懵懂而又虚荣。这让我错过了他。
我男朋友是父母介绍的。当时他是军人。我们家条件不好，我父母说有个军人常在家走动，别人不敢欺负我们。谈了不久，我男朋友要调防到其他的城市，他提出来走之前要跟我结婚。我父母说好，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好，就这样我顺理成章地结了婚。
当时我们家已经搬离了原来住的地方，但是喜宴的消息还是被他知道了。结婚之前三天，他忽然约我见面，在中山公园。
下班后，我去了。发现他眼睛红肿，嘴角还有燎泡。好像是急火攻心的样子。我吓了一跳，忙问他遇到什么事了。他也不说什么，只是递给我一封信。我有些诧异，但还是把信接到手里。展开一看，信中字迹龙飞凤舞，完全不像他以前写给我的来信那么中规中矩。
那封信让我非常震惊。我这才知道他喜欢我，而且是从中学就开始了。很多次在我们学校门口的偶然遇见，都是他有意为之。
他问我：能不能不结婚？我是个孝顺的女儿。我说：这怎么可能？喜帖都已经发出去了，亲戚朋友都知道了，现在说不结婚，已经来不及了。我很懊恼地问他：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他说：他一直以为我明白他的心意。说着说着，他忽然抓住我的右手，想把我揽入他的怀中，被我一把推开了。
我匆匆离开。走出好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那是一个冬天，天暗下来，寒风凛冽。他站在那儿，显得特别孤单。
看在孩子分上原谅了他
结婚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恋爱、结婚都太仓促了。老公和我分处两地。我生孩子时他赶了回来，但等孩子生下来第二天，他就要离开。
站在病床前，他忸忸怩怩的，最后还是我跟他说，你行李都收拾好了没有？他马上就接口说收拾好了。我说，你快点走，不要误了火车。老公马上说好，就这么离开了。
他走后，我的心情非常糟糕。虽说我和孩子有父母，还有从外地赶来的婆婆照顾，但是在这种关键时刻，谁能替代老公的位置呢？
后来，好不容易我们结束两地分居，住在一起。短暂的欣喜过后，我才发现眼前的老公是如此陌生。我们俩沟通起来特别困难。经常我跟他说这个，他说那个。虽然许多夫妻之间其实到后来也没有很多话可讲，不过是搭伴过日子，可是这个伴至少是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我老公这点就做得不好，他老实，但木讷。有一次，我们一起带孩子出去玩，回来坐轮渡，他有月票，带着孩子先进去。我的月票弄丢了，不得已只好临时去买票。等我买好票，进了趸船，却发现爷儿俩不见了踪影。前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他可以带着孩子先坐一班轮渡离开。等我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家，问他为什么不等我一下，他说：想早一点上船，让孩子早点回去休息。道理也是通的，可是听得人心里却堵得慌。
类似这样的小事还有很多，起先我很气，后来我不气了，承认了现实，他就是这样的人，如果想把日子过下去，我就必须容忍。
没想到的是，这还不是最难堪的。老公居然有了外遇，老公复员到一家单位，有点小职位。有一个女街坊想到他所在的单位，跟他走得“过近”。还是别人看不过眼，告诉了我。一个月的时间里，我狂瘦十几斤。当时想离婚。可我们那时离婚怕被人笑话，家人都不同意。老公跪下来求我。看在孩子分上，我原谅了他。
梦中他怜惜地望着我
本来不想跟于说起这些事的，那时他也结婚了。我们偶尔因为朋友聚会碰过一两次面，我也只是跟他寒暄几句。每次，他问我过得怎样，我都回答他两个字还好。
在老公出轨后不久，有一次我去原来住的地方找一个朋友，在路上碰见他了。他很关切地问我：你是不是生病了，怎么瘦成这样？我不想让他担心，也不愿意让他知道我过成这样，就想编两句谎话骗他，可是才说两句就说不下去了。他见我不对劲，马上找了个位置，和我长谈了一次。我把自己的婚姻状态告诉了他，说的时候还是有所保留的，可是他还是生气。认为我老公没有善待我。
我们就是在那时开始了私下交往。我孩子读大学的时候，我终于和老公离婚。我有一套小房子，那时我已退休，孩子又在外地，他几乎每周都会抽空到我那里。他的家人后来也知道我的存在，他的妻子闹过，但是渐渐发现我没有越俎代庖之意，慢慢也就不闹了。
我挺感谢他家人的。他走，他们也可以不告诉我的。可他们还是通知了我。
他离世后的这些日子，我时常会梦见他。每次梦见，我总会和他说很多话，而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很怜惜地望着我。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图／钱玺
一个有故事的人
有句俏皮话说的是，走出一段旧感情最好的办法是开始一段新感情。那么换一种说法是不是可以说，旧情复燃最大的原因是新感情出了问题。试想讲述人的婚姻如果和美无缺，她还会对年少时错过的情缘有过多的想法以及行动吗？
缅怀旧时光的人，大多是如今的日子并不如意。问题出在当下却到过去找解决办法，这并非理性的做法。但人终究不是理性的动物，才会有许多的遗憾、错失、无奈，给生活涂抹一些感伤的颜色，让本来平淡的日子变得活色生香起来，成为一个有故事的人，比面目模糊的老妇人有趣的多。
有故事的人生才是有意思的人生，虽然故事伴随着或大或小的痛苦，但在人生走到尽头时可以安心地感慨，我爱过，我活过。要不然，即使一辈子平安喜乐，到底还是一片无趣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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