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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探路者”

发稿时间:2026-05-14 06:13:00 来源: 中国青年报

反水雷蛙人左峰装具检查穿戴完毕,准备入水开展训练。何智林/摄

  东南某海域,浪花翻涌的海面上,一艘冲锋艇先于舰艇部队前出,随波涛起伏摇晃。突然间,红色的信号弹划破天空,东部战区海军某大队二级上士左峰闻令而动,整理好潜水装具咬住咬嘴,翻身跃入海中。

  幽暗无光的海面之下,是反水雷蛙人左峰的主战场,用他的话说,蛙人的战场在“登陆前的最后一公里”。在这片水下世界,左峰和战友们顶着低温和逼近人体耐受极限的压力,携带灭雷弹摧毁近岸水雷。他们一次次直面生死,只为了完成使命:为大部队开辟安全航道。

  “做常人不敢做的事”

  作为海军部队最为特殊的专业力量,潜水兵的战场不在舰艇上,而在水面之下。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潜水兵,第一关就是经受下潜加压带来的考验。

  尽管入伍多年,如今已是反水雷蛙人中队的中坚力量,但左峰至今记得自己初次体验加压时的感受。那时他还是一名潜水学员,在队伍中看到加压舱的舱门打开,面色苍白的战友因剧烈生理反应瘫倒在地,被两名保障人员迅速架往过渡舱。

  意料之外的这一幕让他难免紧张,踟蹰之际,教员告诉他和其他学员:“30米加压是成为潜水兵的第一关,如果这点都扛不住,就趁早收拾东西走人。”那一刻,这名年轻人想起自己18岁时报名参军的初心,就是为了“到最危险的岗位去,做常人不敢做的事”。

  第一次走进加压舱,左峰感受到的是难以忍受的疼痛。压力表的指针缓缓爬升,舱内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每一次呼吸都要竭尽全力。他咬紧牙关,只觉得耳膜处传来撕裂般的胀痛。

  那一次他没能坚持下来,中途拍下了呼叫器。舱门打开时,他脸色煞白、脚步踉跄,听见教员失望地说:“才18米,还不如上一批呢。”

  教员的话像根刺扎进了左峰心里,他暗下决心,“必须证明给所有人看,靠我自己的努力一定能行!”那天之后,左峰拿出全部休息时间用来加练,对着医学模型练习咽鼓管扩张动作,直至鼻子被捏得通红。训练间隙时,他缠着潜水医学教员追问细节,将《压力与人体耐受阈值》的笔记翻得卷了边。不仅如此,他还专门准备了一本《身体警报手册》,随身携带,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每次训练后的心率和耳压。

  功夫不负有心人。到了考核那天,左峰再次走入加压舱,已是有备而来。封闭藏室内,压力稳步上升,左峰随之调整呼吸,凭借成千上万次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对抗着身体的不适感。

  最终,压力表的指针指向30米刻度,舱内一片寂静。这一次舱门打开,左峰稳稳地走了出来,也成功迈过了潜水兵的第一道坎。

  然而这只是走向水下的第一步。在此后的学习训练中,更多的考验接踵而来。脚蹼训练是潜水兵学员公认的一大难关,日常体能训练与负重打脚蹼的双重压力,让左峰和战友们每天都精疲力竭。

  那段时间,左峰脚踝和脚背上的血泡磨破又愈合,愈合再磨破,结出一层厚厚的老茧。为了追赶上战友的进度,他一次次在训练结束后独自返回泳池,练习拍打水花。

  就这样,左峰堪称“固执”地专注于打磨每一个动作、研究每一次发力,直至形成肌肉记忆。到了开展40米深潜训练时,他成了同批学兵中最快适应深水、下潜最从容的一个。

  那天,在胶州湾的水下世界里,左峰如游鱼般在海流中灵活穿梭。40米的水压下,他按规程完成停留、观察和作业,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呼吸始终保持平稳。

  为大部队蹚路

  从院校培训结束分配到连队后,左峰对大海的向往愈发强烈。分配单位时,他毫不犹豫地在志愿栏填写下了“反水雷蛙人中队”。

  这是一支在海军战斗序列中最为特殊的专业力量,反水雷蛙人既是与深海博弈的潜水员,也是直面水下威胁的排雷兵。他们要在舰艇部队抵近岸边、登陆作战部队出动前率先前出,摧毁隐藏在近岸水域下的水雷,确保后续部队的安全。

  双重高危身份的叠加,意味着每一次任务都承载着超乎寻常的压力与责任。8年前,前来选拔人才的队干部闫孟彬问左峰“为什么想加入蛙人中队”,左峰的回答是:“听说这里最难,我就报名了。”

  那时,这名年轻的战士还没有想太多,只想“试试最难的”。而当他第一次乘扫雷艇驶离码头、驶向远海,才真正明白蛙人的使命和责任。

  那天,左峰随队抵达东海目标海区,穿戴好装具后,他跃入海中,瞬间就被真实的海洋力量震撼了。他至今记得那一刻,风浪和暗流一起涌上来,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肆意地推搡他。往常在港池里一分半钟就能轻松完成的50米距离,到了海水里寸步难行,前进一米都要拼尽全力。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东海特有的浑浊水域对视线的影响。海水中泥沙随海浪翻涌,能见度瞬间骤降至不足1米。随着下潜深度的增加,左峰的眼前一片黑暗,只能听见面罩内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出于本能的恐慌,左峰拉动了紧急信号绳。被拉上冲锋艇后,他大口喘息着,第一次对深海产生了畏惧。

  看出左峰的变化,闫孟彬主动上前,和他并排而坐。望着起伏的海面,闫孟彬告诉左峰:“反水雷蛙人,比的从来不是谁更不怕死,而是谁更懂得敬畏——敬畏生命,敬畏职责。”

  “深海固然危险,排雷更是与风险共存。但正因如此,我们的每一次训练、千百次重复形成的肌肉记忆,都是为了把‘未知’变成‘可知’,把‘危险’控在‘可防’。”那天闫孟彬的话,让左峰牢记至今:“战胜恐惧,不是靠忘记它,而是靠熟悉它。”

  受闫孟彬的指点与鼓励,再次下潜时,左峰不再对抗本能的心跳加速,而是尝试放松,将注意力集中到双手的触感上。他开始学着用指尖摸索装备的每一个阀门与接口,感受水流对管线的细微牵引。当方向感开始模糊时,他闭眼回忆水下地形图,在心里重建空间位置。

  随着呼吸节奏的调整,水下的一切变得熟悉起来。恐惧退去后,左峰开始回忆在以往的训练经验中,水流太强该如何调整姿态,能见度低该怎么保持队形……

  如今,这些问题早已不再是左峰下潜的困扰。昔日的年轻人已成长为深海雷场中的破障先锋,参与探索出“舰艇+蛙人”作战模式,被表彰为“东海强军先锋”,两次荣立三等功。

  更重要的是,在左峰心中,深海不再是需要克服恐惧的未知领域,而是追逐胜利的战场。每年年初时,他和战友都会雷打不动地到只有10摄氏度左右的低温海域进行排雷训练。每年总有人在训练中出现低温应激,但他们依然年年都去。

  “我们还是要去最黑暗、最浑浊的海域训练,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左峰坚定地说,“为了战时大部队的安全,我们必须冲在最前面。”

  争做战场“压舱石”

  下水的次数多了,左峰对深海越来越熟悉。他深知海况变幻莫测,常带来意想不到的危险。有时他和战友出海训练遇上大风浪天气,水下流速极快,会在一瞬间被推出几百米远。

  面对复杂的战场环境,左峰有了新的目标。他希望成为队伍中的“压舱石”,“面对再深的水、再险的雷,都能让战友放心、心里踏实。”

  这个目标还是来自于他的老班长周江,在左峰心目中,周江正是这样的人。他还记得一次水下作业中,他跟随周江进行下潜训练,突然看到声纳屏幕上出现了一道约40厘米长、蜿蜒扭动的异常波形,向他们快速逼近。

  紧急时刻,左峰判断这是个危险信号,立即向周江打出手势,两人迅速上浮。露出水面后,左峰急切地汇报“有蛇”,老班长却笑着建议他“别急,再下去看看”。

  再次下潜后,左峰又看到了那道波形,瞬间精神紧绷。就在此时,周江冷静地提醒他仔细听,远处传来冲锋艇“突突突”的马达声。原来,那道“蛇一样的波形”并不是水蛇,而是冲锋艇高速机动时留下的尾流。

  上岸后,周江将自己的排雷经验分享给了左峰。他语重心长地告诉左峰:“仪器给你数据,但判断要靠你自己的智慧。”

  2022年,水雷战综合演练展开,左峰迎来自己的首次实战淬炼——使用实弹猎除模拟水雷。演练当天,周江亲手将实弹递给了左峰。

  怀抱着沉甸甸的实弹,左峰紧张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看出左峰的异常状态,周江一边沉稳地安慰他,一边带左峰登上冲锋艇。

  指令下达后,左峰与周江一同入海下潜。在潜水灯有限的光圈里,他精准挂弹、果断拔销,面罩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水流细微的响动。

  “撤!”

  周江打出手势,两人迅速转身向水面上浮。在撤出安全距离的瞬间,只听到“轰”的一声巨响,水雷被成功猎除。

  正是前人的引路与一次次实战考验,让左峰迅速成长,如今他也同样成了战友们心中那个“让人踏实、放心的压舱石”。每当看到有新加入的战友遇到难题,左峰都会学着老班长的样子上前指导帮忙,劝慰他们:“别怕,有我在。”

  更重要的是在实战中,左峰用行动证明了自己已能够担起重任。后来的一次联合登陆演习中,他在下水排雷时被流网绞缠,气瓶口也遭遇故障。浑浊冰冷的海水中,左峰冷静上报情况,有条不紊展开应急情况处置,并迅速上浮出水。

  后来左峰回忆,当时自己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倒在演训场上,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凭借娴熟的操作和过人的意志力,演习中左峰顺利割开流网,安全出水。在他登上冲锋艇后不多时,灭雷装置如期爆炸,海面上炸开一朵巨大的洁白浪花,水柱冲天而起,沉底雷被成功猎除。

  望着紧随其后的战舰破浪前行,左峰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他知道,他要在这片深蓝之下义无反顾地战斗下去,因为身后有战友,有需要他守护的祖国和人民。

  “如果有一天战争爆发,就算没有足够的排雷条件,我也要用自己的身躯,为大部队蹚出一条安全航道。”这是左峰给自己立下的誓言。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郑天然 通讯员 孙巍 吕现哲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5月14日 06版

责任编辑:张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