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桥渡之变看跨越时空的精神力量
发稿时间:2026-10-24 06:41:00 来源: 人民日报
“长征的历史从未远去,长征的路在不断延伸。”
90多年前,长征路上的条条江河如道道险关。中央红军从于都河上百姓用门板搭建的浮桥深夜启程,于乌江天险破浪强渡、迂回破局,在大渡河铁索桥上浴血冲锋,以无畏勇气冲破重重封锁、踏过漫漫征途。
90多年后,天堑通途,山河巨变。这三处江河架起了一座座现代化桥梁,飞虹卧波,连通山海,赋能发展,新长征路上的奋进故事接续上演。
“精神所在,就是力量所在。”
江河之隔,桥渡之变,丈量的是山河焕新的壮阔征程,映照的是为民的初心、攻坚的气概、坚定的信仰,传承的是跨越时空、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
“桥”见初心
江西赣州,于都河畔秋景如画。90多年前,中央红军长征从这里集结出发。
守护好、讲述好这段历史,是于都县红色资源保护发展中心主任钟敏的工作。在她看来,这段历史中最动人的,是一个个普通于都群众的选择——
1934年10月,8.6万余名红军集结于都河北岸,河宽600多米,无桥可渡。
渡河需要架设浮桥,可是木料从哪儿来?共产党员刘治三卸下自家大门门板;木料不够,他又拆掉厢房的隔板墙;最后,一间房里的6根房梁被他锯下了2根送去渡口。
家人哭着阻拦:“拆得七零八落,往后怎么住?”刘治三的回答被家人记了一辈子:“红军过不了河,咱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当地百姓毫不犹豫拆下自家的房门、床板,妇女们日夜赶制草鞋,青壮年主动撑船摆渡、担任向导……军民每天下午4点开始架桥,晚上8点架通,红军星夜渡河,次日凌晨拆除隐蔽,5座浮桥反复架拆,敌人毫无察觉。
刘治三老宅的那扇门板,终究没能寻回。后来家人日子好了,还是选择不补,为的就是让一段历史不被时光湮没。
“一切向前走,都不能忘记走过的路;走得再远、走到再光辉的未来,也不能忘记走过的过去,不能忘记为什么出发。”“谁把人民放在心上,人民就把谁放在心上。”
如今,于都河上的浮桥已成历史,城区段5座大桥依次排开:红军大桥、长征大桥、集结大桥、渡江大桥、胜利大桥。5座桥的建设史,正是践行为民初心的生动写照。
1997年,于都首座现代化跨河大桥——长征大桥建成。通车那天,县城万人空巷。当年红军夜渡出征的河上,川流不息。
2000年前后,于都河南岸,楂林工业园启动规划建设,制衣厂、罐头厂等拔地而起,建新大桥,被提上议事日程。
当时有人质疑:“一座小县城,有必要花钱再建大桥吗?”
“建新桥,是支撑城市拓展、产业落地的民生刚需。桥通了,还能辐射周边县区。”于都县自然资源局国土空间调查规划研究中心主任段绍兴说。
2003年,红军大桥建成通车;2009年,渡江大桥落成。3座桥通车后,于都河南岸被迅速激活,一片产城融合的新城拔地而起。
城市扩容、红色文旅升温,于都河两岸交通压力增大,南北片区功能联动不足,群众出行不畅。于都再次谋划建桥。
2023年,集结大桥竣工通车,加速一江两岸商贸、产业互通;2024年,胜利大桥通车,一路串联起中央红军长征集结出发地纪念园、长征学院等红色地标。
“5座桥,打开了发展新天地,新城成形、产业兴旺,百姓安居乐业,这样的‘富民之桥’建得值!”段绍兴感慨。
2019年5月20日,习近平总书记乘飞机、坐火车、换汽车,辗转奔波7个多小时来到于都。总书记动情地说:“现在国家发展了,人民生活改善了,我们要饮水思源,不能忘记革命先辈、革命先烈,不能忘记革命老区的父老乡亲。”
征程漫漫,初心如磐。
从长征启程的浮桥到今天的“富民之桥”,变的是桥渡方式,不变的是共产党人始终同人民风雨同舟、血脉相通的初心本色。
“桥”见气概
贵州瓮安,乌江中游江界河峡谷,两岸绝壁如刀削斧劈。从渡口眺望,一座大桥飞架两岸。
2025年3月,乌江特大桥主拱在此合龙:全长520.92米,主跨337米,是国内单线铁路最大跨度混凝土拱桥。
“这是当年红军强渡乌江的战斗遗址。”中交路建瓮马铁路八标项目生产副经理解庆雷指向脚下水域说。
纵横天下路,难过乌江渡。1935年1月,寒风凛冽,波涛汹涌。中央红军在江界河、回龙场、茶山关等渡口发起强渡乌江战役。
水流凶猛,江水刺骨。对岸守敌凿沉岸边船只,依托绝壁构筑多层碉堡,以重火力封锁江面。红军无大船,缺船工,少重装备,唯有“强渡”。
第一次试渡失败后,18名勇士乘3只竹筏再次犯险,终有5名勇士摸到对岸趁夜色潜伏。第二天大部队强渡乌江,将士们冒死撕开防线,为进军黔北、占领遵义打开生路。
强渡乌江,是长征路上一次重要的战略脱困,靠的是勇气,是不怕牺牲的气概。十几天后,遵义会议召开,开启了党独立自主解决中国革命实际问题新阶段,在最危急关头挽救了党、挽救了红军、挽救了中国革命。
近90年后,同一片天险之上,建设者开始了又一场“强渡”——建设乌江特大桥。
江界河峡谷地处风景名胜区、饮用水水源保护区,环保要求高;岸坡最陡达85度、相对高差400米、水深百米……建设者面对的是生态保护、极端地形、高空作业叠加的“难关”。
修桥先开路。常规做法是开挖岸坡修便道,水源保护不允许;搭临时栈桥,在峡谷里又落不了地。团队反复勘察,在乌江右岸山体后侧凿出一条245米长的隧道,直通拱座施工区。
两岸没有平地,也没有码头。团队在外地加工和预拼装钢管拱节段,再用运输船运来。钢管拱节段属于“超大构件”,单节最长的近11米,每船运输体量相当于36个标准集装箱。
乌江航道上,从来没运过这么大的构件。“首船抵达那天,守在江边的建设者,很多人眼眶都红了。”解庆雷回忆。
建设中,百米高空“穿针引线”,团队依山就势,架设不对称的高低塔缆索吊系统,塔顶高差约35米。一根根钢管,在空中完成对接。
今昔对照,令解庆雷感慨尤深:90多年前,红军强渡天险历尽重重困难;如今,缆索吊先导索由无人机牵引,仅40秒便跨过近600米宽、400米深的峡谷。
两批“渡江人”,同一片天险,以无畏的攻坚气概写下了胜利答卷。
不只乌江,今日贵州万桥飞架,从“千沟万壑”到“高速平原”,硬是把昔日天险变成联通外界的经济大动脉。
今天,山河之间的天险不再,但新长征路上的“难关”仍需跨越,改革攻坚、科技破题、自我革新,彰显的正是“挺身而出、迎难而上,敢于斗争、善于斗争”的气概。
“桥”见信仰
清晨,四川泸定,大渡河的泸定桥上,横亘的13根铁索,铁链重达21吨。阵风掠过,铮然作响。
65岁的王其学,掀开泸定桥桥头的木盖板,顺着近乎垂直的检修爬梯收身下行。桥基底部幽暗、潮湿。他猫着腰,借着手电筒的光一步一步挪动,逐条检查铁链、索扣与锚固部位。
这些动作,他重复了43年。
“大渡桥横铁索寒”。1935年5月29日,22名红军勇士冒着枪林弹雨,沿着铁索匍匐向前。守敌点燃堆在桥头的木板,火墙腾起,铁索烧得滚烫。
冲!穿过火海,扑上桥头,展开肉搏,夺下泸定桥,中央红军北上的生命通道就此打开。红军以血肉之躯突破天险、撕开封锁,打赢绝境突围的关键一战。
什么是信仰?信仰就是明知前方九死一生,依然义无反顾,因为身后是千军万马的生路,是革命的未来。
当年红军用生命夺取的那座桥,一直被用心守护。
王其学是土生土长的泸定人,红军飞夺泸定桥的故事,他从小听到大:信仰无形,却能惊天动地。
他的父亲,是泸定桥修桥施工队的一员,还参与过川藏公路大渡河悬索桥的修缮,一直干到退休。1983年,22岁的王其学接过父亲手中的扳手,加入桥工队。
泸定桥3年一小修,5年一大修。小修,把桥板全部拆掉,检查铁链和后来新增的9根加固钢缆,再重新铺板。大修,要把13根铁链全部拆下,查看有没有“暗伤”。早年没有机械,全靠人力把沉重的铁链拉到检修场地,再一根根拉回桥上重装。
数十年只做一件事,王其学认准一个理:“红军拿命夺下的桥,我们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
现在,王其学成了工地上的技术指导,手把手教年轻人除锈、打黄油、捆桥板。在他看来,“修桥不只是手艺,更是感情、是信念。”
红军用生命夺桥,守桥人用半生护桥;勇士所为惊天动地,平凡举动默默无闻——同样的信念,不同的作为。
如今,泸定桥“家族”不断壮大。大渡河泸定段上,各类桥梁有36座,平均2公里多就有一座横跨江面。
2018年底,雅康高速泸定大渡河兴康特大桥建成通车,桥面距大渡河水面239米,相当于数十层楼高,被誉为“川藏第一桥”。
“每年有100多万台车从桥上平稳驶过,我每天的工作,就是保障这座桥健康运行。”蜀道集团藏高雅康(泸石)公司运行调度中心负责人陶伟说。
大渡河水波涛依旧,泸定桥褪去战火硝烟,留存攻坚底色,一座座现代化大桥凌空飞架,连通平安坦途。
跨越山河,大道通衢。我国已是世界上桥梁最多的国家,截至2025年底公路桥梁已达114.41万座。
心中有信仰,脚下有力量。“为了人民、国家、民族,为了理想信念,披荆斩棘、砥砺前行,无论敌人如何强大、道路如何艰险、挑战如何严峻,总是毫不畏惧、绝不退缩”。
…………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新征程是充满光荣和梦想的远征,是党和人民的新长征。”
江河无言,浩荡奔涌。一处处桥渡变迁,是山河巨变的生动缩影,更是伟大长征精神跨越时空的最好见证。
90多年前,长征途中,红军将士跨越近百条江河,以血肉之躯冲破道道天险,从一次次绝境中走向光明。今天,我们赓续红色血脉,扛起时代使命,永葆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奋斗姿态,又去聚力征服一个个新的“娄山关”“腊子口”。
时代在变,桥渡方式在变,中国共产党人的初心使命始终不变,中华民族奔向伟大复兴的坚定步伐始终不变!
(本报记者金正波、李龙伊、周欢、程焕、宋豪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