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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有大学

发稿时间:2026-10-22 05:51:00 作者:马宇平 来源: 中国青年报

  1949年10月1日,开国大典上,有两个声音,与同一所学校有关。

  宣布庆典开始的林伯渠,是这所学校的发起人之一;庆典的广播传遍全国,播音员之一则是它的学生丁一岚,她描述道:“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旗,正由毛主席亲手把它升起。”

  这所学校是长征胜利的成果之一。它的6位发起人,这一天全部站在天安门城楼上:林伯渠、吴玉章、董必武、徐特立、成仿吾、张云逸,6人中有5人走完了长征。

  它叫陕北公学,长征结束的第二年在延安成立。招生不看门第,不问出身,只问是否一心救国。在黄土高原临时凑起来的课堂里,学生席地而坐,书本摊在膝头。多数人读几个月就毕业,毕业即上前线。

  1934年10月,中国工农红军主力——8.6万名中央红军从赣南出发,历时一年,途经11个省,翻越18座大山,涉过24条大河。走到陕北时,仅剩7000余人。陕北公学校长成仿吾是长征队伍中唯一的大学教授。

  抗战年间,中国很多大学都在经历漫长的迁徙。1939年,西南联大在昆明,中央大学在重庆,武汉大学在乐山。

  这一年,陕北公学与鲁迅艺术学院、安吴堡战时青年训练班、延安工人学校合并,成立华北联合大学。学校往抗日的前线走,1700名师生离开延安,过黄河,去晋察冀抗日根据地,把课堂办到人民中间。

  1948年,华北联合大学与北方大学合并,成立华北大学。新中国成立之初,在华北大学的基础上,中国人民大学在北京组建,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毛泽东签署了校长任命。学校的开学典礼上,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刘少奇称它“是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过的大学”。

  此后数十年,这条学脉一直延伸至今。如今,中国人民大学直面时代提出的新考题,强化新文科、新理科、新工科、新农科、新医科“五新”融合,打造文理工交叉的人大特色“学科战舰”。

  长征早已胜利会师,但它淬炼出的信念与行事方式,在这所大学找到了新的载体。

  2022年4月25日,习近平总书记到人大考察时提到,“我国有独特的历史、独特的文化、独特的国情,建设中国特色、世界一流大学不能跟在别人后面依样画葫芦,简单以国外大学作为标准和模式,而是要扎根中国大地,走出一条建设中国特色、世界一流大学的新路。”

  习近平总书记提出,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归根结底是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

  “实事求是”从长征的队伍里来

  走进中国人民大学东门,来往的师生总会从一块三角形的石头旁经过。石头上刻着4个字:实事求是。

  这是一块汉白玉校训石,来自华北大学办学地河北曲阳。玉石未经雕砌,保留着出土时的质朴颜色,植入校园的土地。

  始终坚持这4个字的人,在校园里不难找到。新闻史学家方汉奇100岁了,仍告诫后辈做研究“切忌当墙头芦苇,跟风、看形势、摸气候”;经济学家卫兴华生前把“实事求是”化成了自己的治学原则。

  毕业生带着这4个字出校门。1978年5月11日《光明日报》头版刊发《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主要作者之一胡福明是人大校友。一场关于真理标准的大讨论由此展开。1992年,又一位校友陈锡添发表《东方风来满眼春》,最早、最完整地记录了邓小平的南方谈话。

  校训石立在1992年。那一年,中国人民大学党委全体会议通过,“实事求是”正式定为校训。往前追溯,北方大学时期的校风就是这4个字。华北大学校长吴玉章把“朴实”解释为“脚踏实地、实事求是的作风和态度”。

  中国人民大学校史馆特聘研究员周石认为,学校“实事求是”的传统,是从长征队伍里带出来的。

  那支队伍里有一个士兵模样的人,名叫成仿吾。1934年10月,他随中央红军离开瑞金。他穿着破旧的棉军衣,斜挎干粮袋,拄着一根手杖。少有人知道,他是教授,还是一个文学家。

  他的前半生都在找路:青少年时代,他以为造枪造炮能救中国,去日本学造兵器;后来他拿起了笔,同郭沫若、郁达夫等发起创造社。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失败后,他辗转到欧洲,在巴黎加入共产党;后来移居柏林,跟随德共理论家冬克系统研读马克思、恩格斯德文原著。

  长征结束后,作家丁玲在陕西西北部的定边县一个村子见到成仿吾,说他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这个通晓日、德、英、法、俄五国语言的人,看起来“土里土气、老实巴交”,是个普通人。但很快,她反应过来:“为什么我单单忽略了他是一个经过长征的革命干部、红军战士、一个正派憨厚的共产党员呢?”

  1937年7月,全面抗战爆发后不久,为抗日救国,中共中央决定再办一所学校,委托林伯渠、吴玉章、董必武、徐特立、张云逸、成仿吾筹办——6个人里,5个走完长征。成仿吾任校长。

  这所学校叫陕北公学——中国人民大学的起点。尽管如今的校名要到1949年才定下,学校纪年,仍追溯到1937年。

  学校原本设了5个系,开学在即,前线等不及,5个系不办了,改短训班,学制从6个月压到两个月。

  开学前一周,毛泽东为这所学校题词,说它要造就一大批人,这些人,“不是狂妄分子,也不是风头主义者,而是脚踏实地富于实际精神的人们”。

  陕北公学高级班开过一门课,是《资本论》第一卷解说,教材是成仿吾的。长征出发时,他除了简单的日用衣物外,还带了些马列经典书籍。但日夜行军,实在艰苦,书籍只能边走边丢,最后带到延安的只剩下一本《资本论》。毛泽东在撰写《矛盾论》《实践论》时,还专门向成仿吾借阅过此书。

  如今,这本走过万里长征、写满毛泽东批注的《资本论》就珍藏在中国人民大学博物馆里。

  陕北公学的不少干部教员也走过长征。教务处长邵式平,是中央纵队的参谋长;讲“游击战争”的周纯全,从四方面军来,打了10年游击战;总务处长袁福清,是长征队伍里“马背银行”的大队长——诞生于瑞金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银行的家底,用一百多副担子挑着走。随红一方面军长征的吴亮平是教员,讲“社会科学概论”“唯物史观”“中国革命问题”,把行军中对中国社会的实地观察带进理论课堂。

  在陕北公学当年的毕业证书上,印有毛泽东对学员的寄语:“不仅要有革命热忱而且要有实际精神。”

  从学校出发,到前线去

  2021年,中国人民大学学生艺术团创作了一部校史剧《陕北公学》,面向全校招募演员。此后每年9月,该剧都会为入学的新生展演,成为一堂特殊的“开学必修课”。为了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2026年的第11轮演出是在延安大剧院。

  23岁的人大学生张啸文饰演81岁的成仿吾。这个角色他演了4年。最后一幕剧,他的角色有一句台词:“我的孩子们,我好想念你们。”

  之前,他靠演技,掐住节奏,让眼泪刚好洒在“音乐的点上”。在延安的这一次却不一样。站在台上,望着那些扮演1937年陕北公学学员的年轻演员,他想起这6年剧组来来去去的成员,想起那些没等到新中国的陕北公学学员,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来,哭得肩膀抖动。

  陕北公学的历史,张啸文背得烂熟于心。他说:“这是我们的来路,我们必须要知道从哪里来。”

  学校设在延安城飞机场旁的黄土坡上。没有校舍,师生在清凉山到黑龙沟之间打了近400孔窑洞当宿舍,窑洞外的空地是广场,也是课堂;没有口粮,栒邑分校拉到70里外的何家山,开出2100多亩荒地,边劳动,边学习,边做群众工作。

  投奔陕北公学的年轻人,有留学生、大学生、中小学生,没正规学历的也有。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从《新中华报》上那条消息得知这所学校的——1937年9月14日,校长成仿吾署名的《陕北公学招生简章》在全国发布,对学员的要求包括“愿为抗战服务者”“无论男女,凡年龄在十六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者均合格”“身体强健、无不良嗜好者”。

  “不分性别、出身、职业、党派信仰,只要有志于抗日救国,皆可报考。”陕北公学党团书记、分校校长李维汉后来解释,学校是从革命的需要出发,“没有对学历、文化水平等作机械的规定”。

  入学的青年大都是先到西安,位于那里的八路军办事处负责把他们组织起来,一批一批地介绍到延安来。“一时西安至延安六百多里的大路上,穿着各式服装,操着不同口音的青年,络绎不绝。”

  招生启事把话说得很清楚:“前方战争正在进行,军事、政治、民运各项工作,均需人才。”学习两个月后,即上前线参加抗战。

  学校生活是军事化的。学员按“班-分队-学员队-区队”的军事编制管理,10人一间住窑洞。党史学者胡华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被子一律被里向外,“十床被形成一条线”;洗脸手巾“挂成齐齐的一条线”,书和本子“摆得十分整齐”。

  钱文极曾是陕北公学第11队学生。七七事变爆发后,他决意来到延安。他记得,当时没有桌子和椅子,他用膝盖当桌子,记下完整、清楚的笔记,一页页订起来,就是一本手写的课本,他后来成为中国第一代地空导弹总设计师。因为涉及国防机密,直到2022年,钱文极的身份才首次向社会公开——距离他去世,已经过了16年。

  这些场景,几十年后在中国人民大学的舞台上重演。剧中的一个情节是,3位老师初到陕北公学,成仿吾向同学介绍艾思奇时,一位学员激动地站起来说:“艾老师,您的《大众哲学》我已经读了不下5遍了!”

  去年在学校,话剧演到这里,台下观众心领神会地笑——原因可能是,2025级新生收到的录取通知书,都附带一本艾思奇的《大众哲学》。台上台下,隔着近一个世纪,却拥有一种默契。

  舞台上,扮演学员杨白冰的演员冲着同学叹气,“我学也学不懂,拉练也跟不上”,看剧的同学“感同身受”——他们的大学生活也是刚刚开始。

  成仿吾晚年回忆陕北公学时写道:“我们培养出来的学生,就从这里出发派到全国各战区,成为各条战线上的抗日新生力量。”

  陕北公学开学典礼一个月后,第一批毕业生,约200人,就到华北各个战场上去。不到两年,这所学校向抗战前线输送了6000多名干部——这个数字与主力红军抵达陕北的红军人数相当。

  剧组打磨剧本时,学生演员发现,陕北公学学员留下的资料少之又少,很多人奔赴前线后就再无音信。

  孔迈是从南洋回来投奔陕北公学的华侨青年。途经香港,他在自己一张7岁的照片背面写下“妈,把我献给祖国吧”,托人捎给仍在印尼的母亲。此后一别,直到母亲去世,母子未能重聚。

  于是,舞台上有了这样一幕,陕北公学学员轮流报告各自去向:张露萍,陕公毕业后潜入国民党军统内部从事情报工作,在息烽集中营就义,时年24岁;杨展,陕公毕业后随华北联大挺进敌后,1941年在反“扫荡”中牺牲于河北平山滚龙沟,时年21岁;毛培春,陕公毕业后潜入军统,1948年遭敌机轰炸,不幸牺牲在陕西白水县,时年31岁……

  每次演到这里,安静的剧场都有抽泣声。台上排练过无数次的演员脸上也挂着泪珠。

  80多年前,在陕北公学,有学员问讲课的中共中央总书记张闻天:“二万五千里长征震动了全世界,为什么?”

  张闻天答,长征所凭的,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而牺牲奋斗与坚持到底的精神。没有这种精神,就是一千里的长征,也是不可能的”。

  “宁肯义死,决不变节”

  1939年春,日军增兵华北,妄图渡过黄河进攻陕北。

  那时,中国的大学正在往西南迁徙,以保存一个国家的文脉。边区几所学校则要反着走,向前方挺进,到敌后去办学,救国家于危亡。

  陕北公学、鲁迅艺术学院、安吴堡战时青年训练班、延安工人学校四校联合,挂出一块新牌子:华北联合大学,成仿吾任校长。华北联大同中国人民抗日军事政治大学(简称“抗大”)的队伍合为八路军第五纵队,罗瑞卿任司令员,成仿吾任副司令员。

  长征时,成仿吾被编进休养连,组织对他的要求仅仅是“不掉队”。这一回,他则是带队的人——1700多个学生,大多20岁上下,没走过远路。他要带着这群“孩子”,从敌人的封锁线上穿过去,到晋察冀抗日根据地去。

  出发前,毛泽东来送行,送了3件“礼物”,那是3个重要的思想:统一战线、游击战争、革命中心的团结。

  队伍要东渡黄河,越吕梁山,翻云中山,抵近同蒲路封锁线。铁路两侧是敌占区,据点林立。队伍分3个梯队通过,华北联大在第三梯队。过路之前,各团宣誓:如遇非常危险,宁肯义死,决不变节。

  师生们趁夜接近铁轨。不知是谁传出一声“枪上肩”,大家不约而同地把手里的木棍提起来扛在肩上。

  华北联大教员卢肃回忆,在过同蒲路时,行军序列的后卫连遭袭被打散。他和一位同学在山涧田野躲开了敌人的搜捕,5天粒米未进,最后得到群众掩护,沿村转移到晋察冀二分区。

  “为了神圣的民族解放事业,为了新中国的创造,我们又一次踏上新的长征,再上前线,心情是豪迈的,也深感职责之重大和光荣。”成仿吾后来回忆。

  行军办法全是从长征学来的。“每人两双草鞋,粮食装进裤筒扎成口袋扛在肩,两个男生架着一个女生练跑步。三个月,三千里。”成仿吾的女儿成其谦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回忆那段“血染的校史”时说。

  到了晋察冀抗日根据地,华北联大在阜平一带的村庄里办学。1941年八九月间,日军集中7万兵力扫荡晋察冀腹地,华北联大化整为零,师生分散隐蔽进小山村,敌人迫近就躲入山洞。

  6年里,华北联大转移驻地23次,平均每3个月就要搬迁一次。学员方亭回忆,1943年秋季反“扫荡”,他们每人背着半袋炒米面和四两食盐,住在阴冷的山洞里,渴了就喝山泉水,这样坚持了两个多月。学员宋涛记得1939年那个冬天,他穿着草鞋和单薄衣裤,赤脚在冰天雪地里与敌人周旋,有时一天只吃一顿饭。

  成仿吾骑着马挨村去看望师生。有的点只有一两个人,他也要走到,给大家发银圆,付老乡生活费。有学生见到他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顷刻间像看见亲人一样痛哭起来”。成仿吾告诉大家,坚持下去就是胜利。

  队伍中还有一个剧团,一路走一路演,“流动到群众中去”。到了敌后,陕北公学剧团和鲁艺来的一部分学员并成华北联合大学文工团。第一任团长叫黄天,是陕北公学第六队学生。到达陕北前,他从复旦大学毕业。1945年秋天,他在冀东被日伪军包围,掩护大部队撤退后,从容饮弹,宁死不俘。

  在敌后,华北联大师生参加游击队、武工队深入日军据点,“牺牲人数已无法统计”。

  1946年8月,解放战争的烽火逼近张家口,复校不久的华北联大再次转移。师生们先撤到晋北广灵县的农村,帮老乡搞了一个多月的土地改革;又继续向冀中平原行进,途经灵丘、阜平、唐县、安国、深泽,于11月到达束鹿县(今河北辛集市),全程约800里。

  成仿吾后来在回忆录中把这段行军称为“小长征”。他说,这对一群从平津跑出来的知识分子来说,“更是一个艰苦的行程”,却也是“深深印在联大师生脑海中”的一段血火校史。

  火种不散,就能会师

  1948年,华北联大与北方大学在河北正定合并成立“华北大学”。

  1950年10月3日,中国人民大学举行开学典礼,在北京东城区铁狮子胡同1号院,3000名青年学生按系级排队走进操场。延续战争年代华北大学的传统,他们穿灰色制服,戴帽子,背着马扎。

  半年前,吴玉章被任命为校长。开学典礼那天,朱德、刘少奇都到场了。刘少奇说,中国将来的许多大学都要学习我们中国人民大学的经验。

  学校教育方针是“教学与实际联系,苏联经验与中国情况相结合”。系所照新中国的缺口开:经济计划、财政信用借贷、贸易、合作社、工厂管理、法律、教育、外交——它要负责回应人民和这个国家当下的难题。

  人大法律系是新中国第一所正规法学高等教育机构;20世纪80年代,全中国近30个哲学系里,有26个系主任是人大哲学系的毕业生。

  许多课程的第一本教材是在人民大学编著、编译出版的。新中国第一本《工业企业经济活动分析》,第一本《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史(初稿)》,都出自这所学校。据统计,人大建校5周年时,学校编译印刷的教材和教学资料已有765万册。新中国成立初期,学校办起全国第一家大学出版社,印教科书、讲义和教学参考书。

  中国人民大学为全国的文科培养教师。高等教育部1954年给这所学校的任务里,有一条是“培养高等学校师资”“改造和提高现有的财经、政法师资”“培养马列主义师资及研究生”。

  学校开办7年的马列主义研究班,培养出2500多名研究生。开班4年后,1158名研究生毕业,其中767人先后在全国210所高校任主讲教师和教研室正副主任。到1956年,全国几乎每所高校,都有这里培养出来的政治理论教师。

  到1965年,中国人民大学已培养本科毕业生10914人,研究生5113人,函授学员19000人。“文化大革命”期间,中国人民大学教学工作被迫停止。

  但成仿吾从长征带来的火种没有熄灭。1972年,他到南昌、瑞金、赣州、井冈山、延安等地走了一遍,第二年春天动笔写《长征回忆录》,资料书籍早被抄走,连稿纸都没有,他写一页,夫人抄一页,抄完赶紧藏起来。如今这份手稿,被女儿成其谦保存着。

  1974年,当年背着德文版《共产党宣言》走过长征的他,致信毛泽东,谈马克思、恩格斯原著的翻译问题,指出各种译本的问题,希望能够重新校译。经毛泽东批示,成仿吾调京,专门从事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的译校工作。这是他第五次校译《共产党宣言》。

  1978年,“实事求是”回到党的思想路线,也回到中国人民大学。那时,人大的校舍被占着,教师散在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和江西干校等,图书仪器不知落在谁家库房。

  3月26日,成仿吾、郭影秋《关于恢复中国人民大学的几点意见》送到教育部,4月24日在北京师范大学的哲学、政治经济学、中共党史三个系师生按建制迁回人大——教学区还被占用,就在宿舍区搭起3间木板房作为临时的教室。“把失去的光阴夺回来”成为当时校园里最流行的口号。

  7月26日,停办8年的中国人民大学召开复校会师大会。成仿吾在会上说:“复校不是简单地复原……而是要把恢复和提高统一起来,加快步伐,大干快干!”

  81岁的成仿吾和病得拄双拐的郭影秋,在废墟上重新集合队伍。

  郭影秋在复校会师大会上给大家算了一笔账:从现在到本世纪末,大约还有7亿秒,要“一秒一秒地思考问题,一秒一秒地处理工作,一秒一秒地培养青年,一秒一秒地锻炼身体,就是说争分夺秒地大干快上,我们会在一年、三年、八年、十二年之内,飞跃前进大出成果,大出人才。”

  “一切为了人民,一切依靠人民”

  中国的大学,或用地名命名,或用学科、人物命名。只有这一所,以“人民”命名。

  1948年9月,毛泽东在西柏坡中央政治局会议上说,我们是人民民主专政,各级政府、各种政权机关都要加上“人民”二字。中国人民大学的校名,也和人民政府、人民银行一样,以“人民”为名。

  这所学校的根,早在延安就埋下了。1938年,毛泽东题写《援助陕北公学》:“陕北公学是属于中华民族的,因为他为着抗日救亡而设,因为他收纳了全国乃至海外华侨的优秀儿女……因为这个学校并无任何公私财政基础,教员学生们都只吃小米饭,而且不能经常吃。”

  陕北公学办学期间,不断收到社会上各阶层人士的捐款,少则一角、两角,多则十元、五十元。远在爪哇、菲律宾的华侨,也汇来款项。

  刘少奇在后来开学典礼上说:“当人民困难的时候,你们吃着人民的小米学习,如果毕业后不能很好地为人民服务,那就不是中国人民大学的学生。希望你们不要辜负人民对你们的期望,很好地学习和工作。”

  “人民大学”成了这所学校和学生恒久的考题。

  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建校不久的中国人民大学在72小时内收到1200余份报名参军申请,常常是“整个团支部、整个系班报名参军”。前一年,1949年,300名学生编入第四野战军南下工作团,随军参与新区接管与基层政权建设。

  70多年过去,考题没变,答卷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答案其实也没变。

  中国人民大学党委书记张东刚说,学校一路走来,“听党话、跟党走”的红色基因始终不变,“党办的大学让党放心、人民的大学不负人民”的精神品格始终不变,向着东方、朝着太阳的奋进前行始终不变,勇走新路、争当先锋的卓越追求始终不变。

  如今每年,人大都有一批毕业生“南下西进”。2019级毕业生向全校倡议:“到基层去,到西部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从2023年夏天起,学校开办“大国边疆”育人工程,组织学生沿祖国2.2万公里陆地边境线,走遍9个边疆省区。国际关系学院2022级的邵维亚,在这趟旅途中坚定了参军的信念。他成了一支以长征战役命名的连队“强渡乌江模范连”中的一员。

  这所学校给学生最高的荣誉,叫吴玉章奖学金,1983年设立。每年10个名额,颁给最能体现学校人才培养目标的毕业生。

  2024年毕业季,吴玉章老校长的孙女吴本立,带当年获奖学生代表去田间。吴本立曾是中国人民大学信息学院教授,她教年轻人种菌草:“育苗也像做人一样,一定要摆正。”选苗、挖坑、下草、埋土、浇水,同学们一上手就发现这活儿不轻松:铁锹不听话,埋土深度总有偏差,刚松手草苗就东倒西歪。

  在2026年获吴玉章奖学金的学生里,社会学院本科生陈航焜,循着“坚持人民立场、扎根中国大地”的初心行走四方,穿行乡野阡陌,撰写的咨政报告被有关部门采纳;经济学院硕士生马鸿泽在闽东小镇的实岗一线,“读懂了‘政策平衡’在基层的真实重量”。

  往前数几年,2018年12月,“改革先锋”、真理标准问题大讨论的代表人物胡福明回到母校中国人民大学。他谈自己的责任就是坚持真理,为党的事业和人民的利益服务。

  2026年9月,人大本硕博新生第一次在通州校区开学。校长马怀德对新生说,要修好与自己相处、与他人相处、与社会相处这几门功课,在读懂人民大学的光荣历史中,永葆不负人民的情怀、体悟实事求是的真谛、铭记艰苦奋斗的本色、激扬勇当先锋的锐气。

  2026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中国人民大学、人大附中、人大附小的学生,和会宁县的学生,在红军会宁会师的旧址同上了一堂“大思政课”。

  成仿吾的女儿,81岁的成其谦也来了。她说,父亲晚年每次听到《长征组歌》里的“红旗飘,军号响,子弟兵,别故乡”,都会红了眼眶。

  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相继在会宁、将台堡会师,标志着长征胜利结束。成其谦把父亲当年写在自己第五次校译的《共产党宣言》扉页上的那句嘱托,转赠给在场的学生——“努力学习马列主义,为实现新的长征奋斗。”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马宇平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0月22日 05版

责任编辑:张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