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军长征途中的青年仪式
发稿时间:2026-10-14 06:10:00 作者:孙伟 陈洋杰 来源: 中国青年报

长征是一场青春的远征。平均年龄20岁左右的红军战士,出发时有的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家子弟,有的是从工棚里走出来的学徒。在跨越千山万水的峥嵘岁月里,他们经历了军事上的突围,更经历了一场精神的锻造。漫漫征途,一群天南海北的青年,正是靠着群众大会、党团宣誓、战前动员、文体活动、婚礼与追悼等一场场仪式,锤炼成一支有信仰、有勇气、有情感、有担当的革命队伍。他们把激情播撒在这条路上,也把青春的力量一棒接一棒地传递给后来的年轻人。
一、会场与应征:群众大会中的参军青年
长征沿途的群众大会,是红军与贫苦青年相遇的第一道仪式:搭台演戏聚拢四乡百姓,登台宣扬革命主张,当场分发地主豪绅的粮物,每次活动到最后一声高呼:“谁愿当红军?”台下的年轻人人头攒动,踊跃报名。
(一)台上的青年:“给群众老百姓分粮”
青年宣传队员,是群众大会上不可或缺的生力军。1935年10月,红军进驻绥靖县城,在观音阁内搭起戏台,台上是带着一口四川口音的李伯钊。她先教台下唱了三遍“南下歌”,随即通报攻克丹巴、宝兴的战况,宣布“戏演完了,给群众老百姓分粮”。演出结束,她手持升子走下舞台,为近300名贫苦百姓分粮,每人小麦、玉米各两升,总计3000余斤。这位24岁的女青年,从主持演出到亲手分粮,一场表演下来,就迅速建立起党与群众之间的信任。沿途宣传队员们用青年人的赤诚,让群众从内心接受了红军的主张。
(二)台下的青年:“我也自愿参加红军”
台下的青年并不是被动的旁观者。1935年7月,年仅19岁的红六军团第十七师战士徐国贤在村里召开群众大会,话讲到一半,一个年轻人挤到讲台前,拉着他的手问:“同志,你们是贺龙的部队吗?”“刚才你讲红军战士都是自愿参加的,要是我也自愿参加红军,你们要不要?”这位青年姓李,也才19岁,父亲被逼租逼死,哥哥被抓兵后枪杀。在他带动下,当场几十名青年报名。1935年1月,红军在遵义召开空前规模的群众大会,上干队的学员到群众中去积极宣传,“经过各单位动员,有两三千青年加入了红军队伍”。
每一次群众大会,都是一次青年的集体出场:有人在宣讲党和红军的政策,有人毅然走进报名的队伍。他们既被仪式召唤,又赋予仪式以生命力。
二、党旗与信仰:党团仪式中的宣誓青年
长征途中的入党仪式通常比较简便:站到党旗前,举起右拳,跟读誓词,接过党证。但对入伍时还在喊“我要当红军”的穷苦青年来说,就是这短暂而又神圣的关键几步,使他们掀开新的人生篇章。
(一)“死不背党”:永生难忘的铮铮誓词
1935年2月,时任鄂陕游击总司令部手枪排班长的青年白明峻接通知去军部开会。天黑后,白明峻等新党员被领进政治部屋里,墙上挂一面红旗。中共鄂陕特委书记郭述申让他们立正站在桌前,望着党旗,喊一声“举手”,他们便跟着举手。郭述申说一句,他们跟念一句。白明峻印象最深的是那句“死不背党”。宣誓毕,每人领到一张盖钢印的布条党证,他把它揉成一个小蛋,缝进衣领里。当然,因那个年代物资缺乏,不是每场入党仪式都具备这样的条件。张长进的入党连党旗都没有,他只举了一下手,并在一张相片前跟着介绍人念了几句“永不叛变的话”,“以后就告诉我是党员了”。
(二)“坚定地跟党走”:草地雨夜的支部会
1935年八九月间,在中央警卫团草地行军的一个雨夜,王顺才指导员把青年龙再江叫到营地外一个小土包上,五六个人正坐在那里。指导员告诉他:“经党支部研究通过,组织上已正式批准你加入中国共产党了……”最后,李勇教导员说:“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即使剩下最后一个人,也要走出草地去!”龙再江顿感责任重大,他庄严地举起右手:“无论遇到什么样的艰难困苦,我都要坚定地跟党走,永远听党的话,做党的人。”
入党仪式,有时可能没有会场、党旗、党证,但其中蕴含的庄重与分量丝毫未减。这一刻,青年完成了同一种蜕变:他们愿意为了信仰,把生命交给党。
三、誓师与鼓动:战前动员中的担当青年
重要战斗发起前,红军常举行战前动员,或搭台誓师,或围成一圈讲话、喊口号、写请战书。它把青年骨子里已萌发的勇气,用军旗、讲话、呐喊和战友举起的拳头,燃成一股不怕死的劲。
(一)“任务交给我吧”:军旗下的请缨
1935年2月,袁家沟口小河滩上,八九十名农民精神抖擞地在风雪中接受检阅。红二十五军政委吴焕先作鼓动讲话,接着副军长徐海东将一面鲜红军旗授予新成立的第四路游击师,当场配发机枪3挺、步枪80支等。风雪中接过旗帜的,正是那些几天前还在田间地头耕作的青年。讲话、授旗、喊口号、出发一气呵成,他们立刻有了前行的方向,旗往哪,人往哪。
真正的回响,化作的是战前一张张写满决心的请战书。1935年11月,红一方面军发起直罗镇战役。战前动员会上,指导员话音刚落,各班请战书纷纷递上来。15岁的景武龙在纸上歪歪扭扭写道:“班长,我是个苦孩子出身,红军救了我,还要救天下的苦孩子,为了他们过好日子,我不怕死,把最艰巨的任务交给我吧!”身旁一位老战士看了,伸出大拇指夸奖道:“小鬼,行,好样的!”仪式把战士们拧成了一股绳,请战书又让他们一个个挺身而出。
(二)“飞过去哟”:行军路上的动员
行军中还会激荡起特殊的“飞行动员”。1935年年初娄山关之战前,青年团员在连队中穿梭动员,连珠炮似地喊着:“潇水渡过去了!湘江走过去了!乌江飞过了!苗岭爬过了!一个娄山关,同志们,飞不过吗?同志们,难道飞不过吗?”“飞过去哟!闯过去哟!”一连传过一连,满路都是长了翅膀的声音。没有主席台,没有授旗,甚至连脚步都不曾停下,但鼓动的效果一点不比誓师大会少。
而走到最艰难的关口时,“飞行动员”便从轻快的激励迸发为嘶哑的怒吼。1936年秋过草地,红六军团遭遇重大减员,第十七师师长贺庆积振臂高呼:“红军的骨头比铁硬!”于是,几千只喉咙骤然发出山洪般的吼声,战士们把手中的枪高高举起,一遍又一遍地高呼口号。刚才这支连说话的气力都快没有的疲惫之师,“此刻竟会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
青年们接过战旗、写下战书、高举钢枪,一旦战前动员把他们心里的暗火燃成了明焰,顷刻间,无穷的能量就能从一个胸膛蔓延到千百个胸膛。
四、篝火与赛场:文体仪式中的知心青年
长征期间,战士们还利用行军间隙举行联欢会与运动会,青春的激情得以在歌声和篝火里慢慢沉淀、在战友的笑声里悄悄扎根。一群来自四面八方、方言各异的年轻人,在歌声里相识,在赛场上奔跑,在笑声里靠近。
(一)会师之夜: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
1935年6月,红一方面军翻过夹金山在达维与红四方面军会师,当晚就在达维村的大坪上开了一个会师联欢晚会:两军战士同声高唱《两大主力会合歌》,四川民歌和兴国山歌交替响起,“间隙中,连续爆发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和掌声”。你唱你的川调子,我唱我的兴国腔,青年们在歌声中用各自的乡音认识了彼此。几天后的懋功联欢会上,红五军团的话剧节目《烂草鞋》,演的是国民党追兵只捡到红军丢下的烂草鞋,台下两支部队的年轻人笑成了一片。
而在1936年7月红二、六军团与红四方面军在甘孜会师时,让人难忘的是赠送仪式中的毛衣和袜子。这是红四方面军的同志们怕他们受冻,“全军上下几天几夜没有休息,剪羊毛,洗净,捻成线,又一针一针织成的”,二、六军团的指战员接过毛衣,“个个激动得眼睛都湿润了”。
(二)体育竞赛:紧张热烈的革命情谊
体育比赛为朝气蓬勃的战士提供了又一个相聚相知的舞台。青年战士童小鹏在日记里,记下了1935年12月7日的一场雪中运动大会。这天中午开幕式上,会场人山人海,十五军团音乐队的一群青年同志奏着铜鼓和笛子,满场的战士们都在红红的脸蛋儿上表露着一种可掬的笑容。这时,敌机飞来,数千人迅速隐蔽,瞬间归于宁静。等敌机一走,会场又恢复如初。次日午后刮风下雪,可赛跑、跳高、爬绳、掷手榴弹等照常举行,真是“热热闹闹”“轰轰烈烈”。
半年后,另一位青年陈伯钧,在日记里同样记录了1936年5月底一场红四军在瞻化举行的运动大会。比赛项目丰富多彩,有刺枪、射击、抛手榴弹、打拳、劈刀、跳高、跳远、赛跑、演讲等,他的评价是“热烈而又紧张”。
会师之夜的歌声,赛场之上的呐喊,是这段艰苦转战岁月里的一抹亮色,让这群乐观坚忍的年轻人,从并肩赶路的同志,变成了生死相依的兄弟。
五、油灯与雪墓:生命仪式中的前行青年
长征路上,最美的是欢笑,最重的是生死。一盏油灯能照亮一场婚礼,一座雪墓也能送别一个生命,一喜一悲,在这条路上相互交织。婚礼与追悼这两类生命仪式,让青年人在笑声与泪水中领悟了生与死的价值,荡气回肠。
(一)革命的婚礼:一碗面疙瘩汤盛起的未来
1936年6月1日夜,大雨。红四军政治部办公室里点着一盏油灯,23岁的洪学智和张文的婚礼在战士们的簇拥中举行,大家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喝了面疙瘩汤,算是结婚宴席”。一碗面疙瘩汤,盛的是战友对青年夫妻最诚挚的祝福。长征中的婚礼不再只是一对青年的私事,它代表着一种延续,两个走在革命路上的青年结成了新的家庭,象征着革命事业有了新的希望。
(二)最后的送别:青年烈士的哀荣
婚礼见证新生,追悼则铭记牺牲。1934年10月,28岁的红九军团作战科副科长郑伦在信丰突围时牺牲。赵镕在10月25日记下了这场沉重的追悼会:“灵堂设在卫生部驻地正厅里”,灵牌写着“红九军团作战科副科长郑伦同志灵位”。灵堂、灵牌,搭起了一场简单的追悼会,各部都派出代表,不舍地送这位青年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10个月后,红一军团经过松潘草地,25岁的侦察连班长崔华义陷入泥潭牺牲。萧锋在1935年8月22日的日记中写道:“我们就在这白茫茫的草原上开追悼会。”大家坚信:只要不被人遗忘,这些年轻的生命就永远不会消逝。
(三)交最后一次党费:被扛起的青年信念
追悼仪式还是一种传递,让未竟的革命事业在生者身上延续。雪山上埋藏着许多红军战士,逝者肩上的使命留给了年轻的后来人。1935年7月,红五军团翻越夹金山,炊事班长老刘倒在暴风雪中。弥留之际,他颤抖着手掏出一个手绢包:两张苏区钞票、一块银元,一张铅笔写的纸条——“如果我牺牲了,这是我的最后一次党费。”战友们脱帽向那堆挖好的莹白雪墓静默志哀。一个年轻的炊事员擦干泪水,挑起老班长从江西一路挑到雪山的油盐担子,“迈着坚定的步子,继续前进了”。
生命仪式好似一场场接力,婚礼把两个青年结合成一个新的家庭,让红色的血脉不断;追悼则让青年在送别中接过革命的火炬,让崇高的理想不灭。
美国记者威尔斯曾评价道,红军“是一支前所未有的新型部队”,并指出“他们年轻,人人都有高度的自豪和自尊感”。群众大会、入党仪式、战前动员、文体仪式、生命仪式,分别赋予青年以新的血液、身份、勇气、激情与传承。长征精神从来就不是空洞口号或抽象概念,它是风雪中举起的右拳,是请战书上歪歪扭扭的“不怕死”,是篝火旁的山歌和连夜织出的毛衣,是战友倒下后那副被接过去的油盐担子。今天,回望这些鲜活的画面,新一代青年得以真正走近90年前那群可爱的同龄人,了解他们、读懂他们,从而主动接过前人手中的星火,不负韶华、舍我其谁,奋进新时代的长征路。
(作者孙伟系江西财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陈洋杰系江西财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硕士研究生)
【本文系江西省社科基金重点项目“中央红军长征初期日记研究”(项目编号:26DJ01)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特约撰稿 孙伟 陈洋杰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0月14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