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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东流

发稿时间:2026-10-10 06:11:00 来源: 中国青年报

  2016年,三江源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启动,2021年10月12日,正式成为中国首批国家公园之一。海拔4000多米的高原上,冰川、湿地、冻土与栖居其间的野生动物,第一次有了统一的管护体系。

  2026年8月,“青年溯三江”百所高校大学生走进三江源活动举行。在这场溯源之行中,他们不断追问:保护长江源头,为什么重要,又为什么艰难?远离源头的普通人能为这条江河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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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大江的守护,远比这条江河更长。

  它可以由一座保护区的设立来书写。2016年,三江源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启动,2021年10月12日,正式成为中国首批国家公园之一。海拔4000多米的高原上,冰川、湿地、冻土与栖居其间的野生动物,第一次有了统一的管护体系。

  2026年8月,“青年溯三江”百所高校大学生走进三江源活动举行。在这场溯源之行中,他们不断追问:保护长江源头,为什么重要,又为什么艰难?远离源头的普通人能为这条江河做些什么?

  源头这一脉活水,一路奔涌6300多公里,穿过重庆、武汉、南京,在上海入海,长江经济带承载着中国近半经济体量,干线货运量连续20年位居世界内河第一。

  在长江源园区治多片区,4047名生态管护员以“一户一岗”的方式,把祖辈放牧经过的草原与河道,走成了日常巡护的路线。青海省曲麻莱县叶格乡,一条巡护线全长1300公里,巡完一趟要一个星期;巡护员才吉一家在零下20℃的玉珠峰下,把被风吹倒的帐篷一次次重新搭起。

  “青年溯三江”百所高校大学生走进三江源活动结束后,南京艺术学院学生周佳琦没有返程,从西宁折返玉树治多县,捡了一星期垃圾,又通过朋友圈筹集8000余元,汇入治多县生态环境保护协会对公账户;来自新疆大学的李林昊,在索南达杰故居前说“不想停下(捡垃圾)这件事”,“少一些功利主义的追求,多一些不为什么的坚持”。

  一条江的纵深

  车队从叶格乡驶向曲麻莱县城,驶过G215国道色吾河大桥。色吾河发源于巴颜喀拉山南麓,在河谷散开多股细流,向南汇入通天河——长江源头干流段。

  “在南京,长江宽阔得几乎看不到岸边。”南京大学学生陈彦凯望着桥下清浅的河道说,“随手扔一块石头,就能掷到对岸。”

  这些大学生第一次见到长江源,大多生出这样的反差。他们想知道:眼前几条不起眼小河,为什么要付出巨大代价保护?

  中国地质大学(武汉)教授李长安研究长江20多年。在他看来,现代长江的贯通源于青藏高原抬升带来的地质改变,地势落差拉大、水流动能骤增,才有了今天的万里长江。

  这条江的纵深处铺展成它供养的一切:上游攀枝花铁矿、中游黄石铁铜矿、下游安徽多金属矿,托起早期工业的骨架;流域雨热同期,是全国核心粮仓,整条长江滋养4亿多人口。

  而这一切,都依托于长江源的生态。

  长江拥有南、中、北三大源头。李长安认为,长江源的体质很关键——三源均有冰川融水稳定补给,源头高原湿地像一块巨大的海绵,蓄水保水、旱季向下游补水。他把长江源的保护价值概括为:冰川、冻土、湿地构成的“水塔”,为中下游稳定供给淡水。

  这里也是全球对气候变化和人类活动反应最敏感的区域之一。因为全球变暖、违规开矿和过度放牧,到本世纪初时,长江源几乎经历了千百年来最差的时期。

  一片草场的退化与修复

  8月底,曲麻莱县叶格乡的草场开始变黄。这一年雨水特别少,草长势不好。

  白玛谢拉是80后,从小在长江源长大。小时候,他和小伙伴在草地里躲猫猫。20世纪90年代末,他感觉到了草场退化:草在变矮变少,有些地方草皮破了、沙土裸露。

  82岁的老牧民洛甘记得,20世纪60年代,草能长到小腿那么高,雨水也多。

  有学生向三江源国家公园长江源园区曲麻莱管理处相关负责人才仁旦周提问,三江源生态的脆弱该如何理解?才仁旦周沉思片刻,指着管理处沙盘上的地方举例:上世纪90年代“砂金过采区”被翻开的土地,自然恢复20多年,草还是长不出来。把挖金后的弃料回填,表土复原,再用羊板粪养地,混播本地草籽,“这两年草才长出来一点”。

  在这片高原上,绿意短暂。草7月初返青,8月底变黄,9月初结冰,封冻持续到来年五六月。“夏天就这么一个多月。”白玛谢拉说,冬天太长了。

  守这片江源,靠制度,也靠人。2005年起,为响应国家三江源生态保护政策,曲麻莱县曲麻河乡、叶格乡等地的牧民陆续搬迁至青海省格尔木市定居。洛甘、白玛谢拉家都在搬迁的队伍里。

  白玛谢拉的父亲86岁,在县城里待不住,隔段时间就要回牧区看看,一到草原上“心情就舒服多了”。

  如今叶格乡共有1352名生态管护员,全部实行“一户一岗”。最远巡护线延伸到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边界,一趟六七天。车辆无法通行,管护员便骑马、骑摩托。

  学生们原本以为管护就是“巡山看看”,到现场才看到管护员真实的日常:每人每月巡护4次、环境整治4次,15日全乡统一行动,清理垃圾、巡查野生动物;巡护定位和轨迹实时上传手机App;每月清出的垃圾分类记账,铁皮多少、塑料瓶多少,牧民自己记日志。

  被问起为什么愿意配合退牧、搬迁、种草,白玛谢拉的回答很简单:“大家都希望这些草能再长起来,长得更高。”

  这几乎是这里所有人的心愿,也是这片草场“再向新”的理由。

  一寸寸的守护

  每一寸长回来的草,背后都有人在一寸寸地付出。

  管护员每月工资1800元。才吉一家向来访的学生算了笔账:路远,干粮、汽油都要自备,一个人一次巡护差不多要花900元。“现在油价这么高,光汽油钱一个月2000元可能都打不住。”巡护一次,短则一两天,长则四五天。

  巡护工作有时险象环生。生态管护员成林多杰介绍,一次无人区巡护,一头野牦牛从身后靠近,牛角刺伤了一名队员腰部。现场没有汽车,也没有手机信号,他们用绳子把伤员固定在摩托车后座,在荒野里骑行了约3个小时。这名队员前后经历5次手术才脱离危险。

  白玛谢拉也曾险些没能回来。2023年5月,他在巡护途中遭遇突发的降雪和大风,车辆被积雪掩埋,只能步行,在雪地里走了将近60公里才找到信号呼叫救援。整张脸都被冻伤和晒伤。

  草场被一点点养回来。沙化严重的地方,国家组织种草,一天200元,优先用本地管护员——外面请来的人扛不住这里的气候。自2005年三江源生态保护和建设工程启动,国家持续加大投入,实施黑土滩、黑土坡、沙化土地治理及封山育林、人工种草等一系列工程,总面积达3100多万亩。经过多年持续保护,三江源国家公园草地植被综合覆盖度已达36.8%,比试点前提高8.6%。

  草长回来,动物先知道。白玛谢拉在山头巡线,一次见过7只雪豹。2022年2月的一次冬季巡护,成林多杰遇见一群野牦牛,数量可能有300多头——几十头、100头的种群他见过,这么多头同时出现,还是第一次。

  棕熊的作息也悄悄变了:以往都是10月底进洞冬眠、来年3月才出洞,可今年2月13日就已现身。“现在,它们被保护得很好。”白玛谢拉说。

  如今在路边就能近距离拍摄藏羚羊、藏野驴等珍稀动物,它们不会主动逃窜——恢复的种群慢慢不再怕人。

  复苏并非终点

  学生走访期间,赶上叶格乡莱阳村举办“壁奈热扎”山水生态文化节。散居各处的牧民聚到一起,拿出牦牛奶,汇成一锅“百家奶”。办节有条规矩:不铺张、不污染,所有垃圾自己带走,活动现场绝不留下一点痕迹。

  向新的迹象,撒在长江源园区每片土地。玉树隆宝滩是长江源头地区的国际重要湿地,也是国内最早以黑颈鹤及其繁殖地为主要保护对象的自然保护区。58岁的才江2018年放下牧鞭、穿上巡护服。“我小时候在这里能见到的黑颈鹤,也就20只上下。”他说,“现在能数到178只了。斑头雁也从两三百只变成了上万只。”

  水生生物同样出现恢复迹象。管护员白玛卡卓记得,过去能见到外来人员到此捕鱼。长江十年禁渔进入第五年,禁渔任务加在每户管护员的巡护职责上,政策被翻译成藏文,靠帐篷课堂、马背宣讲队送进牧区。

  李长安在武汉生活近50年,大约从20多年前开始,在武汉长江段几乎看不到江豚,但近几年在武汉长江段观测到江豚的记录越来越多。他认为,这是全社会共同参与保护的成效。

  白玛卡卓大学学的电子商务,毕业后她回到莱阳村当起生态管护员。第一天上山,她连路都不认得,跟在老管护员后踩他们的脚印。如今巡护,她带过家里4岁的小女孩,教她草根露出来的地方不能踩,塑料瓶要捡走——“草原长大的孩子,不能连山都不认得”。

  守护这条江,不能只靠江边的人。李长安从2002年就呼吁长江全流域全民参与保护,提议设立“长江日”。他认为,长江流域人口众多,仅靠行政部门、法律法规完不成长效保护——全民、全社会、全流域、全时段,一个都不能少。

  今年夏天,“青年溯三江”活动吸引两万多名大学生报名,最终100人入选,周佳琦是其中之一。她是环保组织“绿色江河”的志愿者,作为“生命长江大讲师”可以脱稿完成40分钟宣讲,还负责培养中小学生小讲师。她坦言,最初报名是抱着一些“公费旅游”的心态,真正抵达三江源头,那里的垃圾击碎了想象。

  活动结束,她从西宁折返治多县,跟着辅警江文朋措捡了一星期垃圾。江文朋措从2010年目睹垃圾导致牛羊死亡之后,几乎每个周末都会上山捡拾垃圾,坚持16年,从孤身一人带动起大批本地参与者。

  江文朋措认为源头水质得不到守护,下游江水很难真正洁净,“我会一直捡下去,捡到老,捡到死”。

  李林昊2018年第一次进藏,2019年参加西部计划赴四川甘孜,后来辞去成都的工作,在青藏公路沿线捡垃圾半年。“刚去的时候也会逃避、‘摸鱼’。”他承认,“但干着干着,就不想停下了。”

  在三江源,退过的草重新长出来,远去的鹤和鱼重新回来。学生最初的问题没有简单答案:人兽冲突、巡护成本、保护与生计的平衡依旧是现实难题。

  6300公里长江的守护,从来不是完成时,而是一代又一代人没有停下来的进行时。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马宇平 慈鑫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0月10日 01版

责任编辑:孙佳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