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赣南，山色苍翠。在江西省赣州市崇义县乐洞乡白茅坪，一棵90多年树龄的梅子树静静矗立，枝叶繁茂。树下，一座红军烈士墓安静地卧在山路旁，墓碑上刻着“红军黄连长之墓”。85岁的何清阳老人拄着拐杖，在乡干部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到墓前，深深鞠了一躬。

　　这座墓，何家已经守了92年。

　　一句嘱托，五代人接力守护

　　时间回溯到1934年11月。中央红军长征突破第二道封锁线后，红五军团第十三师由关田到达白茅坪休整。一名腹部重伤的红军连长被担架抬进了何清阳的爷爷何忠孚家中。何忠孚是当地行医的赤脚医生，在红军临时设立的医务室里协助军医救治伤员。

　　“连长是福建闽西人，和我爷爷口音相近，他乡遇故知，格外亲切。”何清阳回忆着祖辈传下来的故事，“爷爷尽全力救治，但当时药品奇缺，连长伤势太重，最终还是牺牲了”。

　　何忠孚悲痛之余，献出自己为父亲准备的杉木寿材，将连长安葬在屋边的梅子树下菜园里。按照客家习俗入殓，没有坟头，没有立碑，上面种菜作掩护——在白色恐怖年代，这是最大的保护。

　　部队撤离时，一名红军战士将雌雄宝剑中的雌剑交到何忠孚手中，再三叮嘱：“保护好连长墓地，等革命胜利后，会有人带着雄剑来相认。”

　　这一句嘱托，成了何家五代人坚守的承诺。

　　红军走后，土匪周文山进占乐洞，扬言要挖出连长尸首邀功。邻村地主告密，周文山带兵围住墓地，扬言交出600块银元方可保全。何家变卖山林土地和耕牛，东拼西凑，终于凑齐银元，保住了红军墓。何忠孚因受尽拷打折磨，身体每况愈下，临终前将雌剑交到儿子何远震手中，再三嘱咐：“守护好连长墓，等亲人来寻。”

　　解放后，村民用几块大石头垒成墓碑，保留当年原貌。每年清明、冬至，白茅坪村民都会带领年轻人为红军连长扫墓祭奠。五代相传，至今已有92年。

　　一把雌剑，九十二载未了情

　　在“赣南三整”暨崇义革命历史陈列馆里，一把锈迹斑斑的雌剑静静陈列在展柜中。2020年12月，何氏家族将这把守护了86年的雌剑捐赠给陈列馆永久收藏。

　　“有人说过，这是革命文物，值不少钱，留着可以买套房买辆车。但我从来没想过。”何清阳说，“把剑交出去，让更多人了解长征精神，了解黄连长的故事，才对得起先烈。”

　　然而，92年过去，那把雄剑始终没有出现。

　　2018年，何清阳通过赣州三中任教的亲属联系赣州晚报社记者，首次公开守墓故事。同年年底，他登上央视《等着我》节目，委托节目组帮助寻找黄连长的亲人。此后，当地政府开始介入，媒体纷纷报道。

　　2024年，福建龙岩永定区一位姓黄的先生带着一把雄剑来到白茅坪。他的叔公黄福旺也是红军，也参加了长征。“剑的模样大概一样，但大小不同，没有对上。”何清阳说，“但人家千里迢迢来寻亲，这份决心让人感动。”

　　崇义县委史志研究室党史编辑骆耀明一直在研究这段历史。他告诉记者：“根据红军长征日记记载，1934年11月5日，红十三师在文英遭敌机轰炸，重伤1人、轻伤两人。黄连长大概率就是这名重伤员。”

　　但寻亲难度极大。骆耀明说：“本地口音中，黄、王、汪很难区分，连长的姓氏都不一定准确。加上时间久远，相关记载极少，无名烈士很多。像湖南汝城，一次战斗就有140多名烈士，90多人没有名字。”

　　2024年清明，当地计划开挖墓地提取DNA进行比对。乡干部请好了人，记者也来了，但当天大雨如注，最终作罢。“也许这就是天意。”何清阳说，“他不愿意被打扰，愿意安息在这里。”

　　一种精神，跨越时空的传承

　　何清阳的家就在白茅坪村，离红军墓不过两三百米。早年身体方便时，他常来墓前打扫，和连长说说话。“遇到难事，想想长征这么艰苦，他们都不退缩，一步一步走，自己有什么小问题，也能鼓励自己。”

　　如今，何清阳年事已高，腿脚不便，扫墓的接力棒传给了儿子和孙子。何清阳的孙子何铭煌今年18岁，刚上大一。他告诉记者：“16岁那年，爷爷很郑重地跟我说，要把红军墓保护好，每年都要去祭扫。”

　　何铭煌说，知道黄连长的故事后，自己萌生了参军的想法，“想为国家做点贡献”。虽然第一次体检没过，但他打算再试一次。

　　这两年，何铭煌和父亲何赐文每年清明，都会一起去扫墓，“这已经成了家里的传统，不需要特别交代”。

　　在白茅坪，守护红军墓不只是何家的事。何周华今年60多岁，五六岁时就知道村里人都在守护红军墓。“上学路经过墓旁，村里老人会提醒小孩不要损坏它。”何周华说，他的太公何三英也是行医的，和何忠孚一起开中药店，救助过红军。

　　“守护红军墓是我们整个大家族尽责、尽义务的事情，要一直传承下去。”何周华说，“红军为我们打天下，一条命都送到这里了，我们纪念他，是应该的。”

　　每年清明，当地老百姓都会自发去祭扫。何清阳说：“我们搞不清是谁来的，但路过时总能看到新的花圈和鲜花。”

　　2019年，湖南长沙一行60多人重走长征路，专程来看望黄连长。去年，江西师范大学组织673名留学生前来祭奠。白茅坪的小学每学期都会组织学生来扫墓。

　　“扫墓不仅是扫墓，是继续革命传统，继续革命精神。”何清阳说，“要把这个精神代代传下去，让更多人了解长征精神，了解黄连长的革命精神。”

　　一份心愿，等待92年的“合璧”

　　如今，何清阳最大的心愿，仍然是找到黄连长的亲人。

　　“我现在的最大愿望，是通过所有媒体宣传，找到黄连长的亲人。”何清阳说，“墓地会不会搬走是另外一回事，但要让他的亲人知道，有一个为国牺牲的战士，长期安葬在我们这里。”

　　骆耀明一直在帮助寻亲。他告诉记者，今年赣州市对北上长征无姓名烈士进行寻找，“但像这种要比对找到，难度还是非常大”。

　　“最大的难点是时间隔得太久，相关记载非常少。”骆耀明说，“像我们有红军长征日记，有党史记载，但很细节的东西非常少，无名烈士还是相当多。”

　　今年是长征胜利90周年。何清阳说：“希望所有青年都不要忘记长征精神，不要忘记每一个革命先烈的付出。要珍惜现在的国泰民安，吃水不忘挖井人，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站在梅子树下，何清阳老人望着远处的山路。90多年前，红军连长就是从这条路被抬进白茅坪的。如今，山路依旧，梅子树年年开花，而何家的守护，仍在继续。

　　梅子树的浓荫下，墓碑静静矗立。墓碑朝向福建方向——那是黄连长老家的方向。92年了，雄剑未至，但守护从未停止。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周围围 赵晨霖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9月24日 0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