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中国供图

　　四年前的夏天，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学生孙俊杰第一次听到学校即将成立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时，一下子就动了心。校企联培的项目里有不少国家急需攻关的课题，学校导师也鼓励他，“带着学到的知识，去航天一线闯荡一番吧”。

　　今年夏天，属于他的“高光时刻”来了。熬了一个通宵写完博士论文的结论部分，意味着他经过这几年的学习与实践，和学校、企业共同“啃”下了一道难题。一位盲审专家给出评价，“既有工程意义又有学术价值”。孙俊杰感慨说，“总有一天，我们的研究会落地应用，让它带着我们这代人的梦想，逐梦蓝天。”

　　技术不是纸上谈兵，真正的考验永远发生在实战中。当无人双体船稳稳完成预定航线，航行试验结束的那一刻，于喆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地。“企业的真实需求到底是什么？他们的卡点在哪里？我又能实实在在做点什么？”进入哈尔滨工程大学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学习之初，盘旋在他脑海里的这些问题，此刻有了答案。

　　于喆是该校首批以实践成果获得工程硕士学位的学生之一。他的研究解决了双体船姿态不稳、航迹跟踪稳定性差等关键难题，相关成果已被多家单位采纳应用。今年毕业了，他扎进船舶动力领域，想要“亲手把这个‘船舶心脏’做出来，推进船舶柴油机自主化，研发远洋绿色柴油机，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不只是航空航天、船舶领域，新质生产力浪潮下，各行各业都在加速技术迭代，社会迫切呼唤大批卓越工程师。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卓越”？西南石油大学土木工程与测绘学院党委副书记何雨洋有着自己的理解，“‘卓越’从来不止技术过硬，更要有在行业起伏中沉下心、守得住初心、主动对接国家战略的精神内核”。

　　在试验场上打破理论与现实的墙

　　在校学习一年后，孙俊杰进入企业开启了为期3年的联合培养，他的课题是通过新技术实现飞行器的高效减阻和降热。

　　课题开展过程中，需要进行试验验证。但在试验的前一天，他们设计的气体管路却突发漏气。时间太紧了，怎样进行故障排查？孙俊杰主张排查上游核心密封段，但现场测控团队建议检查下游的易损喷管。争辩不下时，企业导师提出了分段保压隔离检测的最优方案。很快，他们锁定焊接漏点并完成修复，试验圆满成功。

　　“虽然思路不同，但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孙俊杰告诉记者，导师结合一线工作的经验，巧妙化解了这次突发状况。那一次，他也深刻认识到，“真正的技术突破，始于理论深耕，成于一线实战，贵在细节把控，赢在同心同向的团队攻坚”。

　　实验室里再完美的仿真模型，到了产业一线，都有可能会“撞上”现实的难关。在课题研究中，于喆需要“从0到1”搭建一艘先期试验船。

　　第一个难关就是，自主航行常见于微型船舶，对于100吨级双体无人船控制系统的研发，国内可供参考的案例并不多。调试的日子充满煎熬。“用我的算法输出信号，经过传感器转换成模拟信号传给变频器，整套逻辑在纸上捋得通，可一接上变频器就出故障了。”于喆回忆说，几轮排查都找不到原因，最后还是咨询设备厂家，才发现是变频器里一个说明书上没标注的参数设置错了，需要把两路机器接口调换插槽。

　　陆上联调阶段也状况频出。系统信号输出正常，但变频器却一会儿“疯转”、一会儿正常。“说实话，当时我们真没想到是电缆线的问题。”他告诉记者，大家怀疑电机、编码器出现故障，把设备拆下来单独测试一切都正常。“后来发现这一款电缆选用不合规，太细了，导致接地不良。”于喆感慨，书本理论想得再完美，到实际设备上总会冒出意想不到的现实问题。

　　但当这艘船实实在在摆在眼前，他真切体会到技术攻关背后，关乎大国重器和国家发展的沉甸甸分量。

　　理论和现实的落差，也恰恰折射出工程人才培养当中的现实难题。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党委副书记王涛看来，多年来，传统工程教育培养了大量工程创新人才，为国家发展、技术创新迭代作出了重要贡献。“新时代对卓越工程师培养提出了更高要求，当下的卓越工程师培养，瞄准了传统工程教育中产业与教育容易脱节、有效协同仍然不足等痛点。同时，还要引导青年工程师培养长远格局，跳出短期利益的局限，明白关键领域的技术坚守、自主创新，是青年工程师应该担当的时代责任。”

　　技术背后，寻找价值标尺

　　和船舶、航天这些国家重点攻坚领域一样，土木工程、智能制造等行业在数智化、绿色化转型升级中，同样需要一批能看清方向、沉得下心的卓越工程师。

　　何雨洋观察到，一些学生容易陷入“重技术、轻价值”的误区，而学生们不是缺少情怀，只是行业转型的大环境下，心里积攒了三层困惑：找不到专业出路，找不到技术意义，找不到价值标尺。在她看来，思政教育的作用，就是直面行业转型现实，帮学生把这三个“找不到”变成清晰答案，让他们在行业转型、技术迭代中稳住初心，找准技术报国的人生方向。

　　西南石油大学硕士研究生胥欢刚读研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困惑，“想躲开土木行业下行的困境”。直到跟着导师下乡用建模技术排查乡村老旧民居隐患，亲眼看见关系到基层村镇房屋安全的现实问题，想法才慢慢转变。

　　在做西南村镇老旧农房结构安全评估的课题时，胥欢和课题组同学们最初计划，直接套用国外通用结构计算插件做仿真模拟，但很快碰到了问题。“国外软件参数体系适配欧美标准化住宅，而国内农村自建房大多没有统一标准，导入模型后计算偏差极大。”

　　导师结合港珠澳大桥、山区抗震基建自主技术攻关的案例点醒了他们，“当下土木行业正在进行数字化转型，基层民生工程、村镇防灾正是国家重点布局的方向，如果长期依赖国外结构仿真工具，县域房屋安全监测、城乡更新工作都会受制于人”。于是，团队转向国产平台做二次开发适配，最终有效缩小了计算误差。

　　这也让胥欢明白了，“行业转型的背景下，土木行业正在淘汰粗放式建设方式，也急需能解决基层真实工程问题、懂数字技术又愿意扎根一线的工程师”。

　　长沙理工大学卓越工程师学院本科生刘虎也意识到“卓越工程师要直面产业真问题”。他的主攻方向是医疗机器人，“像手术机器人这类设备，操作特别细微，风险高，容错率特别低。”刘虎说，“在实验室里控制机器人，我们大多只看转动多少度、位移几厘米，计算都比较粗略。可去企业、展会实地看过才知道，放到医疗场景下，这种粗放的控制根本行不通，风险非常大”。

　　于是，他们调整了研究方向，把重点放在细微控制、柔顺控制上。“万一机械臂不小心撞到物体，它可以自动缓冲，不会动作生硬，避免直接伤到人体。”

　　长沙理工大学卓越工程师学院工程创新训练中心副主任滕瑞和学生交流时发现，“很多学生学技术，心里会冒出疑问：我学这些技术，就是为了找一份工作吗？还有没有更大的价值？我的技术成长，和国家发展、社会需求到底有什么联系？”

　　在他教授的一门机器视觉课程上，上课初期，很多学生一门心思盯着大模型，把刷高参数、提高准确率作为目标。滕瑞会给学生讲湖南省内山区县城的现实情况，带他们实地了解农村公路安全管控的难题。他介绍，“不少农村公路受成本、技术条件限制，智慧安防一直落不了地，还有很多高端交通装备的核心算法长期被国外垄断，很多本土场景想用却处处受限”。

　　滕瑞引导学生去思考，如果做出适配本土场景的低成本算法，落地到乡村公路，就能降低道路事故率，还能实现部分国产替代。“讲到这些，学生一下就想通了。”滕瑞说，“技术不仅是实验室模型跑出来的数字，它是实实在在可以解决民生难题的，自己的成长完全可以融入国家发展大局”。

　　“传统土木行业减量提质，数字土木、遥感测绘、绿色基建、国土空间治理迎来全新发展窗口。”何雨洋认为，在直面行业结构性调整现实的同时，要给学生讲清转型背后的国家战略布局，也要用真实案例告诉学生，“技术是工具，家国是底色，只有把专业嵌入国家发展需求，才能在行业调整的浪潮中找准长久发展的方向，成长为真正经得起时代考验的卓越工程师”。

　　理想通过“我”得以实现

　　于喆至今还珍藏着大一上课时与中国工程院院士杨士莪的一张合影。课堂上，杨士莪院士说：要学会做人，做事，做学问。只要是国家需要、人民需要的，都是值得做的。这些话，于喆一直记在心里。“我的整个研究生生涯都扑在船舶研究上，希望走上工作岗位之后，把这份事业继续做下去。”

　　技术可以迭代更新，但工程师的家国担当初心，始终一脉相承。王涛介绍，学院曾邀请首届“国家卓越工程师”称号获得者朱衍波为学生作专题报告。朱衍波回顾自己和团队深耕中国民航新航行系统的研发与建设30余载，突破国内空中航行系统数字化技术与装备从无到有、从粗到精、从落后到超越的整个发展过程。朱衍波的分享让学生们认识到，空天报国从来不是一句空泛的口号，而是面对关键技术难题时迎难而上的担当，要把个人理想融入国家需要，让青春在奋斗中闪光。

　　孙俊杰说，自己做的课题属于预先研究，瞄准的是不断迭代升级后，在未来的落地应用。“与能够现场参与并见证运载火箭发射的同学不同，我们做的更多是打好基础，做好创新。”在他眼里，“只要做的是国家需要的事，就是年轻人要奔赴的一线工作”。

　　7月，孙俊杰入职联培企业，在他熟悉的岗位上继续奋斗。“我热爱航天事业，对航天未知领域有很大的好奇心，也已经做好准备，愿意做航天事业链条上踏实的一环。”他觉得，远大的理想信念、良好的沟通协作能力、终身学习的意识，都是新时代卓越工程师不可或缺的素养。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孟佩佩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8月24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