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日，湖南长沙，王戟在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院史馆内接受媒体采访，他身后的墙壁上写着：胸怀祖国，团结协作，志在高峰，奋勇拼搏。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强/摄

　　很少有人注意到，王戟的微信头像里藏着π（圆周率）。

　　那是13年前，他刚经历过九死一生后开始用的。他是国防科技大学（以下简称“国防科大”）计算机学院的研究员、博士生导师，是中国高可信软件技术的主要开拓者，但命运在那一年给了他一次重击，让他不得不暂停在计算机世界开疆拓土的脚步。

　　那是2013年，43岁的王戟因突发主动脉夹层，导致双腿截肢。医生本想给这位军事科研工作者多保留点肢体，但双下肢肌肉不停坏死，只好不停地手术，最后左边大腿高位截肢，右边髋关节离断。

　　而生病前，他和团队正在啃一块“硬骨头”。

　　2014年，王戟在北京进行康复治疗期间，在病床上敲电脑。资料照片

　　2012年，航天工业部门紧急求助：有一类系统软件问题，严重威胁发射安全。他们找过其他单位，未能解决，于是找到王戟团队。王戟研判后发现，国内已有软件工具无法检测相关缺陷，但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决定自己开发新工具。

　　“我们做的东西，相当于是给软件看病的。”王戟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高可信软件技术的相关研究，要保证用于航空航天、武器装备等安全攸关软件系统的安全、可靠，而随着信息化装备越来越多，代码量级越来越大，任何一个细微的差错，都可能带来灾难性后果。

　　2025年11月，湖北武汉，王戟（前排中）带学生参加中国软件大会期间合影留念。陶麒任/供图

　　然而，主动脉夹层发生在了科研攻关最紧张的时刻。那时，他经历了人生中最煎熬、最灰暗的一段日子。

　　让许多人没想到的是，王戟躺在病床上，依然在关注那个科研攻关项目。一名团队成员回忆：“（那时）我们围在病床边上，面对面讨论，有时争论得还挺激烈。”后来，前后历时1年多，一个新工具诞生，成功解决相关顽疾。

　　王戟总说，“只要我脑子好使，手还能动，我就不会停下来”。

　　6月3日，湖南长沙，王戟参加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的一场博士论文答辩会，答辩开始前王戟在看表。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强/摄

　　他在中南大学湘雅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住了147天。那段时间，王戟找来一张由代码生成的图——8个π环绕叠加组成的符号，当作自己在网络世界里的新标识。

　　π，是数学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数字之一，是无理数，小数点之后无限不循环。王戟说，如何计算π，曾是数学家们追求的目标，如祖冲之。人类计算π的历史至今已约4000年，数学界仍在挑战这个没有终点的课题，已有团队将π算到小数点后314万亿位。

　　后来，这个藏着π的头像，和那辆现实世界里的轮椅一样，一直陪着他。国防科大计算机学院教授王挺以为，这个无限不循环的数字，代表着王戟对学术永无止境的追求。

　　王戟很早就表现出对于计算的热爱。1969年出生的他，因为数学太好，不满9岁就被常德一中录取。初中时，他爱玩一种叫“计算尺”的工具。高中，他已开始看《高等数学》。不满14岁时，王戟考进国防科大，专业入门功课之一就是写程序来算π。

　　他入学那年，恰逢我国第一台亿次巨型计算机——“银河-I”在国防科大计算机研究所问世。后来，他师从计算机软件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陈火旺，26岁留校任教后，逐步在“高可信软件技术”领域深耕。

　　1995年6月3日，王戟（左）博士毕业时和导师陈火旺院士在论文答辩会现场合影。资料照片

　　2003年，王戟在导师陈火旺的指导下共同发表的论文《高可信软件工程技术》，成为我国在该领域最早的系统性论文。其后，王戟又在国内首开《高可信软件技术》课程。33岁时王戟晋升为教授，38岁成为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

　　6月2日，湖南长沙，在国防科技大学天河楼的行政办公室里，一台给饮用水打二氧化碳的气泡机上贴着一张便签：王老师，切勿“贪杯”。王戟每日摄入水量需要严格控制在500毫升以内，于是，他选择喝他爱喝的冰气泡水。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强/摄

　　在国防科大最初的10余年间，他带着团队，潜心基础研究，自己研发工具，自己开发算法，先后攻克军事装备软件缺陷检测、安全验证、可靠性度量等技术难题。他参与的那些研发成果，保障着多项重大装备关键软件的可靠安全。他慢慢成了业内公认的“专啃硬骨头”的人。

　　6月3日，湖南长沙，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的同事陪王戟去食堂。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强/摄

　　截肢后，一位好友劝他先静养，哪怕什么都不做，5年后再做都没问题。但王戟没等5年之后。

　　“躺久了，脑子会生锈。”王戟常这么说，“就像一台电脑死机了。如果不按重启键，机器就废了。按一下，也许还能重新启动。”2015年，他就摇着轮椅重返国防科大。那时王戟常想，“我还能做什么事情？这一段新的生命，我该怎样去活？”

　　2015年，他牵头申请了某国防973项目，并担任技术首席专家。这是当年面向国家和军队亟需的唯一一个纯软件工程项目。“王戟做的那些，确实是解决了国家亟需解决的问题，他有这样的使命感。”国防科大退休教授宁洪说。

　　归来后，王戟想继续给学生授课，每周上两次《形式化方法》。2021年的一天晚上，课讲到一半，他突然感到胸闷、头晕，强撑着把课讲完，送医后发现，肌酐值飙升至700多微摩尔每升。他的肾功能出现严重衰竭，被送去东部战区总医院。

　　6月3日，湖南长沙，司机开车送王戟去参加计算机学院一场博士毕业论文答辩会，王戟靠自己的双手下车坐上轮椅。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强/摄

　　他想换肾，但这个想法最终被否决了，换肾可能让他本就脆弱的身体面临危险。他开始频繁进行血液透析，最初一周2次，如今一周3次。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停止在计算机世界的求索。

　　王挺说，他就是罗曼·罗兰说的那种人，生活给了他这么大的磨难，他依然这样热爱生活。

　　2025年年初，王戟牵头申请的某国防973项目孵化的成果，获军事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今年，他又准备申请一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课题。

　　有时，赶上节假日，宁洪会回长沙来看他。她发现，这个老朋友一如既往地追求卓越，一直站在学术前沿，并没有“吃老本”。她得知，如今他正考虑着如何把人工智能大模型与传统的符号主义相结合，做相关研究。

　　“这完全是新东西。”宁洪说，“他正带领着一群年轻人，热火朝天地在搞。”有时宁洪劝他，不要把工作时间搞得太紧张，注意身体。但她知道，“他是不会停下来的，他不会甘于平庸。”

　　同一教研室的助理研究员郭烨婷说，王戟经常是去办公室最早的那个，晚上走时，总看到他留下了一黑板的板书。他的博士生王佩婕说，导师对学生的要求是，不唯论文，但科研要考虑真实需求，也希望能看到她一点点地进步。

　　“对于计算机，大部分论文只是一个起点，绝不是终点。”王戟告诉记者，在计算机世界里，许多要做的事是无止境的，“我们要做的是尽可能把问题一点点解决掉，人类的认知就会往前走”。

　　直到现在，一些熟悉他的人也很少真正留意，他的头像里蕴含着什么。他将那些发现π的人，视为“比较投缘的”，发现不了的“怎么解释都可以”。他记得，有外校教师没看出π，说他的头像“张牙舞爪的”。

　　王戟却觉得这个图形很美，就像人们看到梵高的画，直觉感受就是美。妻子黄春也觉得，他大概认为π是一个优美的无理数。王戟愿把那些“简洁而深刻”的东西，称之为“优美的”。

　　“在计算机科学、数学上，有一个常讲的原理叫‘奥卡姆剃刀原理（核心思想是：如无必要，勿增实体——记者注）’，你要抓住事情的本质嘛。”王戟告诉记者，在谈论一个问题的复杂性时，要识别其中的必然复杂性和偶然复杂性，偶然复杂性要尽可能地去掉。

　　他的生活，似乎同样遵循着这样的原理。如今，他几乎每天都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从医院到学校。吃得也很简单，他的医生发现，有时晚上他只吃两个包子。以前，每次住院，他带的随身物品也都少得可怜，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水杯，但每次必带的，一定有一台旧电脑。

　　5月26日，湖南长沙，王戟在中国人民解放军联勤保障部队第九二一医院透析室进行血液透析。透析期间，他在看手机。他的同事说，有时他会看论文，看累了就看看美食视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强/摄

　　王戟知道，有很多事情自己已经做不到了，但能做的，他想做好。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强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8月06日 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