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鑫科技上市背后的资本“长跑”
发稿时间:2026-08-04 06:15:00 来源: 中国青年报

长鑫科技登顶A股市值榜首,被认为是A股估值体系向硬科技倾斜的标志性事件,它意味着资金不再只追逐存量资产的稳健收益,开始愿意为底层技术突破、产业链安全、新质生产力的长期成长支付估值溢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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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登陆A股科创板当日成为A股新股王,到上市一周股价累计涨幅约5倍,近期,长鑫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鑫科技”)成为资本市场关注的焦点:人们好奇合肥如何“十年‘豪赌’,一朝回本”,关注被长鑫科技厂区带火的街区,探讨中国资本市场转型的信号,还有外媒讨论,这场IPO(首次公开募股)意味着中国芯片产业进入新阶段,在全球竞争中的角色发生变化。
“长鑫科技这次IPO的分量确实罕见。”金融街证券首席经济学家张一注意到,这家国产DRAM(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龙头企业首发募资约579亿元,超越中芯国际此前532亿元的纪录,成为科创板开板以来募资规模最高的IPO,也是2026年以来A股最大IPO。
在他看来,比募资规模数字更值得深挖的,是这笔钱背后的耐心周期:长鑫存储一期建设投入180亿元中,合肥市政府出了四分之三,业内测算DRAM研发生产启动资金一年至少要100亿元,且需要以年计的时间积累。“这意味着合肥国资在项目立项之初就清楚,这不是一笔能在三五年内看到回报的投资。”张一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真正难得的不是“敢投”,而是“敢一直投”。
根据长鑫科技招股书,公司2022年-2024年连续3年陷入亏损,陪伴其“长跑”的除了合肥国资,还有国内产业资本、银行系资本。
业内人士认为,五大行旗下金融资产投资公司(AIC)集体布局长鑫科技,并非单纯的财务投资博弈,而是银行资本服务国家战略、优化资产结构的具象体现。这也验证着,金融机构的钱,是可以“长”起来的。
投产业育生态
此次长鑫科技上市,合肥又一次出圈,“风投之城”的评价被改为“产投之城”。
“从目标函数和价值实现方式的视角看,‘风投’和‘产投’有明显差异。”全国青联常委、中国工商银行现代金融研究院院长杨赫告诉记者,风险投资通常从企业成长性和财务回报出发,重点判断一家企业能否做大、何时退出,投资如何实现财务回报的最大化;产业投资则把企业放到国家战略、区域禀赋和产业链发展中考察,进一步关注能否补齐关键环节、带动上下游集聚并形成长期产业能力。
在他看来,长鑫项目的意义既在于培育一家龙头企业,也在于带动半导体行业的设计、制造、材料、设备、封测等环节协同发展,是从单个企业延伸到产业链和产业生态。“从价值创造看,产投是从‘投后等待升值’拓展为资本、场景、土地、人才、供应链等要素的系统组织。”
“合肥不是简单地投一笔钱换股权,而是与兆易创新(长鑫科技的战略合作伙伴及股东——记者注)共建生产线,一起出钱买专利,2019年从加拿大知识产权商手中买到全套专利授权后,当年9月合肥长鑫就宣布8Gb颗粒的DDR4内存实现国产量产。”张一也注意到,“产投”的逻辑是深度绑定、链主培育,追求的是产业生态的自我繁殖能力。“这也是为什么合肥宁可承受更长的亏损期,因为它要等的不只是一家公司盈利,而是一条产业链从无到有的完整培育。”张一说。
不同于传统风险投资追求短周期、高倍率的资本退出回报,合肥的产业投资遵循硬科技发展规律。作为长鑫科技身后的最长陪跑者,合肥国资2016年投资长鑫12英寸存储器晶圆制造基地项目一期项目,此后持续投入,支持长鑫科技陆续建成12英寸晶圆存储器等多条生产线,实现国内DRAM企业“从0到1”的突破。
7月27日,长鑫科技上市当天,合肥产投集团发表文章表示,十年来,合肥产投集团秉持产业报国、长期主义、耐心资本的理念,连续重仓投资长鑫项目,陪伴其穿越行业周期,走过一段矢志创新的奋进之路。该文还提到,作为长鑫科技的创始股东和最大国有投资人,合肥产投集团“将继续践行长期主义、耐心资本的理念,一如既往地支持长鑫科技发展,深化全方位合作,共同助力合肥市打造具有全球影响力的集成电路产业高地”。
银行系“长钱”流向硬科技
不图短期财务回报,用长期主义陪企业穿越周期,长鑫科技的股东名单里不乏银行系资本。农业银行、建设银行、工商银行、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五家国有大行均通过旗下AIC参与了对长鑫科技的投资。此外,多家银行理财子公司积极参与“打新”,即以机构投资者身份直接参与首次公开募股的新股申购。
记者注意到,2020年全球存储行业处于下行周期时,建设银行旗下建银国际(控股)有限公司逆势布局,成为长鑫科技A轮融资中首家入局的外部机构股东。该公司董事长栗潜心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当时市场普遍更关注短期波动与退出节奏,对国产替代在芯片制程代差、良率与成本上面对国际巨头是否具备市场竞争力进度存疑,担忧在产能爬坡阶段持续高投入难以熬过盈利拐点前的重重磨砺。但该团队更看重的是国家战略和长远需求。
栗潜心谈到,在硬科技企业爬坡过坎的关键期,国有投行必须敢于承担周期风险,做那个“递梯子”的人。
“传统信贷与硬科技成长规律之间确实存在期限、风险和评价方式的错位,但银行体系并非只能提供短期债权资金。”在杨赫看来,通过AIC、理财子公司、基金子公司等综合化服务矩阵,银行系资本可以将长期股权资金与母行信贷、结算、并购、债券等服务衔接起来,更好覆盖科技企业全生命周期。“与其说是逆周期投资,不如讲是金融机构基于技术价值、产业前景和团队能力作出长期判断,在企业发展初期保持合理投入,在峰谷切换时保持战略定力,同时加强全周期风险管理。”他认为,银行系资金正立足长期视角,主动加码硬科技赛道,助力国产存储产业跨越周期、实现自主突围。
实际上,在布局硬科技赛道上,银行系资本早已提速,仅今年上半年,9家银行系AIC参与投资基金或项目就已超58单,接近2024年全年水平。
在张一看来,2017年首批AIC设立,主要是为了债转股、化解存量风险,本质上是事后处置工具,而现在它正在成为科创股权投资的事前布局载体,“这是功能定位的根本转变。”他注意到,五大行旗下AIC除长鑫科技外,还投资了长江存储、中芯国际、寒武纪、宁德时代等多家硬核科技企业,覆盖半导体、人工智能、新能源等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这说明投资长鑫科技不是孤例,而是AIC角色转型的一个集中体现窗口。”张一说。
杨赫也认为,随着科技创新对长期股权资本的需求上升,AIC依托资本实力、行业研究和母行客户基础,逐步将服务边界拓展到科创企业的成长性投资。“AIC原有的债转股功能仍然重要,新增的科创投资功能使其能够同时服务存量风险化解和增量动能培育。”他说。
资本接力
从早期研发和项目资本金几乎由合肥国资承担,到银行系资本、险资及多家产业资本跟进,“耐心资本”接力支撑长鑫科技的壮大。
业内人士认为,我国正在形成覆盖企业全生命周期的资本接力机制。
“长鑫科技是一个很有代表性的样本:以产业资本支持和引领创新,国家级基金和市场化资本在扩产与技术升级阶段接力,银行系资本和保险资金提供更长期、更多元的股权资金,公开市场又为后续研发、扩产和资本循环打开空间。”杨赫认为,下一阶段可以重点关注将政策推动形成的“资金集聚”进一步转化为市场化、专业化、可持续的“生态共建”,“既让资本有耐心,也让投资有纪律;既支持少数关键领域、龙头企业攻坚,也为更多维度的中小科技企业提供支持。”
此次长鑫科技登顶A股市值榜首,也被认为是A股估值体系向硬科技倾斜的标志性事件,它意味着资金不再只追逐存量资产的稳健收益,开始愿意为底层技术突破、产业链安全、新质生产力的长期成长支付估值溢价。
在方正证券研究所副所长李鲁靖看来,长鑫科技因为有非常强的盈利表现以及可见的成长性,它作为权重股和最重要的压舱石,可以帮助科创板指数,包括硬科技赛道,整体迎来价值投资的风潮。
“长鑫科技上市是我国DRAM产业发展的重要里程碑,也为国产半导体产业链提供了新的牵引力。”杨赫分析说,从长鑫科技的估值逻辑看,主要由“产业Beta+战略Alpha”双轮驱动。其中,Beta指的是科技产业景气周期带来的利润支撑,Alpha则来自中国硬科技资产的战略稀缺性。“如果放到A股科创板、集成电路制造、存储芯片产业链中比较,长鑫科技的估值相对平衡,这反映出资本市场对国产优质科技企业实现突围给予了极高的信心与期待。”杨赫说,长鑫科技等一批硬科技企业的高质量发展,也将有助于在全球市场上确立具有中国视角的科技资产定价锚。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朱彩云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8月04日 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