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年），朱熹在崇安（今福建武夷山）写了两首《观书有感》的小诗，其一：“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其二：“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两首诗不见“读书”二字，却道出读书的妙在与真谛。

　　朱熹告诉我们，读书是一件很美的事情。我们读书，如同欣赏窗外的风景，或者欣赏一朵墙角小花的美丽，在生命的自然感召和懵懂悸动中，陶陶然，乐悠悠，内心油然生出一种充实而空灵的审美愉悦。正如《论语·述而》所言： “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既然读书是一件美事，又该如何获得读书之美？《朱子语类》整理了朱熹的读书六法：循序渐进、熟读精思、虚心涵泳、切己体察、着紧用力、居敬持志。其中“涵泳法”是朱子美学中典型的读书之法和美感培植之法，即放下成见，像鱼儿一样游入书中，在反复吟诵和沉潜玩味中，感受书中的流畅条理，从而获得圣人真意。

　　朱熹最喜用“涵泳法”读《诗经》，“涵泳久之，自然见得条畅浃洽”，“便愈见活泼泼地，此六义所谓‘兴’也”。“兴”就是“涵泳”所获之生命兴起、物我共生的审美愉悦之感。于是，朱熹把“涵泳”读书法落实在“兴”的审美愉悦上，通过读书获得终极的生命美感。

　　“涵泳”地读书，在书中悠游，也就进入了古人的“乐”境。宋人罗大经《鹤林玉露》对杜甫《绝句》有一诗评：“杜少陵绝句云：‘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或谓此与儿童属对何异？余曰：不然，上二句见两间莫非生意，下二句见万物莫不适性。于此而涵泳之、体认之，岂不足以感发吾心之真乐乎！”罗大经用“涵泳法”读杜诗，在一片鸟语花香、春意融融的诗意世界里，看到了天地的蓬勃生机和万物的安适本性，更激发了内心最纯粹的审美愉悦。

　　无论是朱熹还是罗大经，他们都认为读书之道不仅在于获取知识，更在于获得一种美感。这种美感，是个体生命在观照自然万象与宇宙天地的过程中，伴随着情感的生发与真性的流露，看见那具象化的天地大美。

　　我们知道了如何读书，读书可以发现天地大美，那我们又该读什么书？朱熹对于阅读经典的答案是：“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次读《论语》，以定其根本；次读《孟子》，以观其发越；次读《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处。 ”

　　经典阅读刻在中国人骨子里。刘勰在《文心雕龙·宗经》中将“五经”作为阅读总纲：“三极彝训，训深稽古。致化归一，分教斯五。性灵熔匠，文章奥府。渊哉铄乎，群言之祖。”

　　人工智能时代，我们在摆脱知识贫瘠的同时，也需警惕思想与审美的困境。一方面，我国每年新版图书超过20万种，如何在浩瀚芜杂的书海中作出选择，已成为一大难题。另一方面，智能手机在带来阅读便利之余，也容易让阅读滑向快餐化与碎片化——也许阅读器刚下滑了两页，消息栏里就突然跳出短视频提醒。传统阅读所滋养的“涵泳”式审美力与专注力，正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

　　如何破解这一时代难题？答案其实早就写在中国古代的经典里。朱熹等古人告诉我们，要在阅读经典中培植个体美感，进而观照宇宙万象和自然万物，从而寻得天地之大美。

　　（作者系安徽农业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副教授）

　　袁俊伟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05日 0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