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局势动荡背后:殖民遗产、资源争夺和民族矛盾共振
发稿时间:2026-07-22 05:25:00 作者:李珂 古力比 来源: 中国青年报

当地时间7月18日,马里反政府组织“阿扎瓦德解放阵线”发布照片,显示其在该国北部发起新的袭击。视觉中国供图
近期,马里遭遇自2012年以来烈度最高的武装冲突,以图阿雷格人为主体的分离主义武装组织异军突起,不仅试图在马里北部划定势力范围,更频频与马里政府军及私营军事承包商发生激烈交火。今年4月,马里国防部长在激战中阵亡,便是这场残酷拉锯战中最刺眼的注脚。7月18日,马里政府军一支车队在该国北部地区遭极端组织和分离主义武装联合袭击,逾50人丧生。
7月20日,中国驻马里大使馆发布公告,提醒在马中国公民加强安全防范。公告称,当前,马里安全形势十分严峻,恐怖分子频繁发动袭击,持械抢劫显著增多,肯涅巴、布谷尼、富鲁等地区已发生多起外国公民被袭事件。
尽管马里政府近日高调宣布在北部重镇阿内菲斯击退叛军并造成对方重大伤亡,但据法新社等外媒从前方获取的消息,战火并未停歇,政府军、叛军与私营军事承包商三方均付出了惨重代价。
马里乃至整个西非的流血冲突,绝非单纯的治安恶化,而是殖民主义、民族矛盾、资源掠夺与大国博弈交织而成的死结。从法国殖民时期的残酷掠夺,到图阿雷格人绵延百年的反叛,再到极端主义势力的乘虚而入,冲突的性质不断变异,安全局势陷入无休止的拉锯,甚至已呈现出向整个西非地区外溢的危险趋势。
被掠夺的铀矿与未愈合的伤口
要理清西非乱局的脉络,绕不开一个在撒哈拉沙漠中悍勇善战的游牧民族——图阿雷格人。这支总人口约四五百万的族群,广泛散布于马里、尼日尔、乍得、利比亚和阿尔及利亚等国。他们聚居的地区虽然人烟稀少、交通闭塞,却蕴藏着丰富的铀矿资源,是欧洲核能产业最重要的海外供应地之一。
然而,财富并未带来繁荣,反而成了诅咒。在法国殖民时期,铀矿被牢牢把持,利润源源不断地输送回法国本土以支撑其工业发展,而世代生活于此的图阿雷格人却连残羹冷炙都分不到。从20世纪初到二战后,图阿雷格人曾发动过两次大规模起义,但均遭殖民当局残酷镇压。
1960年马里独立后,法国的坚船利炮虽然撤走了,但经济上的锁链并未斩断。法国通过长期贸易协议,继续掌控着当地的铀矿开采权。与此同时,由南部族群主导的马里中央政府,对北部地区长期奉行“重管控、轻投入”的治理模式。南北之间巨大的发展鸿沟,让图阿雷格人的边缘化感与日俱增,也为日后的动荡埋下了深重的隐患。
历史的暗流在21世纪第二个十年终于迎来了决堤的时刻。利比亚卡扎菲政权的垮台,宛如一场地缘政治的地震,大量武器和曾为卡扎菲效力的图阿雷格雇佣兵如潮水般涌入马里北部,为蛰伏多年的分离武装注入了兴奋剂。2012年,持世俗主义立场的“阿扎瓦德民族解放运动”(MNLA)借机起事,迅速攻占马里北部重镇廷巴克图,兵锋一度逼近首都巴马科。这场夹杂着民族分离主义与宗教极端主义的动乱,最终演变为全国性内战。直到法国发动“薮猫行动”强力介入,叛军的攻势才被暂时遏制,其活动被迫转入地下。
伊亚德·阿格·加利:从摇滚乐手到萨赫勒“教父”
在马里连绵不绝的战火中,一个名字正逐渐成为巴马科政府乃至法国情报部门最忌惮的梦魇——伊亚德·阿格·加利。这个带有宗教极端主义色彩的叛军首领,其人生却充满了极具戏剧性的反差。他曾是留着长发、抽着万宝路香烟、流连于夜总会的摇滚乐手,也曾作为马里政府的外交官被派驻中东。这段游走于世俗与宗教、国家与部落之间的经历,不仅让他对西非的地缘政治了如指掌,更在利比亚、阿尔及利亚和沙特编织了一张庞大而隐秘的人脉网。
2011年,利比亚的战火点燃了西非的引信。加利撕下外交官的面具,摇身一变成为MNLA的主要指挥官之一。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无法掌控这支以世俗独立为目标的武装。意识形态的鸿沟与现实利益的倾轧,最终促使他另起炉灶,创立了“安萨尔丁”武装,并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基地”组织在西非地区的代言人。当昔日盟友苦劝他切断与极端组织的联系时,他选择了拒绝。MNLA随即给他贴上了“罪犯”的标签,宣告了叛军内部路线的彻底撕裂。
世俗分离主义与极端神权主义的矛盾,注定无法在同一个战壕里共存。MNLA渴望在马里北部建立一个世俗、主权独立国家,而加利等人则试图建立神权统治。这种不可调和的分歧在2024年迎来了终局:随着MNLA的寿终正寝,其残部并入“阿扎瓦德解放阵线”,后者旋即宣布与加利结盟,叛军的声势暴涨。
事实上,在促成这场“世纪大和解”之前,加利早已完成了对萨赫勒地区极端武装的整合。作为“支持伊斯兰和穆斯林组织”(JNIM)的核心人物,他像一个精明的政治掮客,将马格里布与西非的各路武装捏合成了一个庞大的统一联盟。到了2025年,JNIM已成为萨赫勒地区最令人生畏的反政府力量。他们在控制区内建立起去中心化的准国家模式,影响力从马里、尼日尔向南蔓延,直逼沿海的贝宁和多哥。
面对这股日益失控的狂潮,马里政府在2026年开出了高达20亿西非法郎(约合350万美元)的天价悬赏,只为获取抓捕或击毙加利的线索。尽管马里军方近期高调宣布“击毙多名叛军领袖,打伤加利”,但这位深谙沙漠生存与权力游戏的“教父”目前依然逍遥法外。
“外包安全”的幻灭
从法国殖民时期的残酷掠夺,到图阿雷格人谋求独立的百年抗争,再到如今JNIM的强势崛起,马里及周边地区冲突的性质正在不断变异,将西非区域推向更加危险的境地。
过去10年,马里叛军之所以能迅速坐大,核心原因有二:其一,伊亚德·阿格·加利成功完成了势力整合,将原本局限于分离主义的民族武装,升级为一个跨区域的极端武装联盟,实质性掌控了马里北部;其二,马里政局的剧烈动荡与战略误判,尤其是驱逐法军、引入私营军事承包商的决策,非但未能填补安全真空,反而撕开了更大的防线漏洞。
2020年与2021年的两次军事政变后,马里政府选择与法国决裂,并驱逐了联合国维和部队,转而将国家防务“外包”给私营军事承包商。然而,这支以盈利为目的、结构松散的雇佣兵武装,与马里政府军的指挥体系存在严重割裂。这种协同作战能力的先天不足,导致马里整体防务能力不升反降,为叛军的扩张提供了千载难逢的外部环境。
2024年7月,廷扎瓦滕村的惨烈交火成为了这一模式破产的标志性事件。在那场战斗中,84名雇佣兵与47名马里士兵阵亡,暴露了“外包安全”的脆弱底色。进入2026年,北部战局进一步恶化,马里政府军与私营军事承包商被迫放弃基达尔、阿盖洛克和泰萨利特等重镇,防线支离破碎,士气遭受重创。
更令人担忧的是,随着战场优势的扩大,JNIM已不再满足于偏安马里北部,而是将矛头直指整个西非。他们不仅突袭了马里首都巴马科近郊的监狱,试图解救被俘人员,甚至将手伸向了邻国尼日尔首都尼亚美附近的机场。这一系列越界行动表明,马里政府单纯依赖外援平叛的模式已经彻底失灵,不仅未能稳住前线,反而引发了连锁性的地区安全危机。
马里的血泪教训证明,枪炮可以买来一时的平静,却买不来根植于人心的秩序。未来,马里若欲实现真正的长治久安,绝不能仅仅停留在稳定前线局势的战术层面。唯有直面历史遗留的沉疴,弥合南北族群的巨大鸿沟,重构资源分配模式,并推动实质性的民族和解,逐步摆脱对外部干预的路径依赖,这个饱受创伤的国家才有可能从根源上终结长达数十年的流血冲突。
(作者李珂、古力比是新疆社科院助理研究员,世界与中国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孙力舟对本文亦有贡献)
李珂 古力比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7月22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