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平等
Uber是一个重视平等的公司。这种对于平等的尽力追求,在某些角度看来甚至显得不太合理。全球员工享有同样的出差标准,每晚200美元上限的酒店住宿,不论你是在美国、东南亚还是北欧。当然在中国,员工们都很自觉,没有人会用尽这个额度,一般住五六百元一晚的酒店。一个城市团队除了总经理,只划分为经理和OC两层,不论级别,员工有每月333美元的乘车金、68美元的健身补贴。
以上都是事实,只不过有一点小小的例外。刘全有这样的Contractor。
从法律上来讲,我们(毕业生)是不能当实习生的。刘全有说,对于我们定位的问题,有个很大的尴尬就是我们不知道我自己是谁。
与在美国总部的情况不同,Uber在中国大量使用实习生——在印度也是如此——很多城市里实习生和员工的比例一度达到5∶1甚至更高。优步实习生估算超过千人。根据城市不同,实习生的日薪在100—180元之间,如果表现好,可以申请高阶工资。
Contractor是介乎在册员工与实习生之间的那类人。他们没有乘车金与健身补贴,没有机会去美国接受名为Uberversity的统一培训。他们没有专属的全球员工编号,劳动合同签订给第三方公司。优步中国报称的800名员工里,有500名属于运营核心力量,其他是客服人员。Contractor不在其中,是一个长期被外界忽视的存在。
很多应届生没有经验,或者是工作能力不强。而优步的招聘门槛一直是很高的。王淑芬说,那让他做半年临时工过渡一下,然后再申请。
在优步成都,所有的Contractor的月薪是一致且公开的,4500元。最初的Offer是4000元,但遭到了一些人的反对,最后提了500元。这份薪酬在成都对于应届毕业生来说,已算中上。大家普遍满意。Contractor和实习生的工作没有本质区别,做的是一些基础的辅助的工作。
优步充分信任实习生。很多场合交给实习生去和合作方谈判。如果实习生的设想好,也会采用。让自己的想法变成现实,这一点最吸引我。我们得到了很好的历练,这个就足够了。一名北京实习生说,直至现在她也不认同自己被廉价使用的说法。
你永远能在失败者的阵营里找到痛苦和遗憾。但到了周二下午,其他的情绪也慢慢发酵出来。
我觉得Kalanick做错了,我们可以证明给他看。Contractor泰伦芦承认,他产生了为滴滴效力的意愿。Kalanick在收购消息发布的当晚即离开了中国。
受降大会结束后,成都总经理方寅在办公室向大家分享他的感受变化,为了照顾一些英语不够好的Contractor,他鲜有地全程使用中文。之前觉得不可思议,然后就是很郁闷,现在则有一点愤怒。他是夏威夷长大的美籍华人,来中国前,作为拓展人帮Uber攻下曼谷、雅加达、吉隆坡三座亚洲城市。但现在,他的愤怒在于,事发如此突然,总部如此决绝,他并不比其他人掌握更多的信息。
自始至终,方寅说的最多一句话是,我和你们是一样的。
敏感的问题终于被提了出来。在收购后的人事处理上,Contractor与在编员工也不相同。后者若在滴滴工作满30天,可以获得6个月的工资补偿(离职则多加3个月)。但善后方案里没有提及Contractor。我们之后会怎么办?我们全心全意地付出,公司到底把我们当成什么?在成都办公室,一个Contractor站起来对方寅说,一边说一边哭。
没有人可以回答她。
面对现实
每个人的去向是不一致的。
在8月初的第一周,作为优步资深员工的王淑芬就接到了五六个猎头电话。就像许多优步人一样,她对新工作意兴阑珊,也不愿意加入滴滴。但在8月底,当与《人物》记者再次通话时,她已决定留下。还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受吧,一夜之间就变成这样,怀疑是不是自己做了一个梦。她承认。
不管情感上如何抗拒,从8月1号那一刻,他们在人事关系上已经归属于滴滴。认清这个道理后,就只能接受了。王淑芬说,你不会意识到在哪个时间节点,适应了自己是一名滴滴人的事实。它就是这样发生了。受访者们提到最多的两个词是,无力、无奈。对于他们曾经瞧不起的滴滴,他们现在拥有的是一个被迫去了解它的机会。
关于Contractor的补偿方案悬而未决,刘全有不再期待,找到一份薪水更高的新工作,马上将入职。他认识的其他Contractor,也不再将情怀挂在口上,考虑的因素变得简单许多,哪里合适就去哪里。
在优步最高级别的三位大区经理中,张严琪和罗岗进入滴滴,分别负责二手车交易和加油的新项目。汪莹留守,统领优步。此时优步已经成为滴滴下属的一个事业部,但两者在拼车上的竞争仍在,按照内部说法,一切未定,谁做的好就是谁留。
尽管像是被突然弃用的卒子,美籍华人方寅仍选择重新申请Uber的职位,他人已至新加坡。另一位引人注目的辞职者是原来的优步广州总经理,他是一个香港人,也回归了Uber。未来,他们与中国旧同事会有交手可能。8月中旬,滴滴宣布投资打车应用GrabTaxi。而在东南亚市场上,GrabTaxi是Uber最大竞争对手。中国的专车大战结束了,全球的战火还将燃烧。
没有人见过原优步战略负责人柳甄,她就这样消失了。据说她很伤心,去休假了。
随着一些细节披露,商业世界的残酷性展现无疑。8月初,有一批入职不久的优步员工被送去旧金山参加Uberversity的培训,刚下飞机,就知道了坏消息。总部不让他们进门,并取消酒店预订。他们唯有自己解决剩下的回程。最后,由滴滴报销费用。
迟则生变。Uber在收购消息发布后即指示,员工需与中国优步在工作层面切断联系。一位优步高管发现,他直接对接的美国负责人,再也联系不上了,邮件不回电话不听。他收到对方的最后一个信息是,Sorry.同时期,Uber总部的China growth团队宣布解散。
很多历史事件是相符的。王淑芬说。这让人以为她接下来会举一两个当代著名企业并购案例,她描述的却是冷兵器时代的场景,我在前线浴血奋杀,元帅在大营里说,我们已经投降了。这种感觉刻骨铭心。她承认这是促使她接受《人物》记者采访的原因,「我们的努力不能被否定。
她以前从未体会过败军之将的滋味,却决心投入巨头的战争。回想起来,她仍然认为,所谓的情怀没有错,优步骄傲没有错,甚至对于滴滴的痛恨都没有错。但生意就是生意,碾压过这一切的时候,毫不留情。以前如此,可能以后也如此。现在,她体会到了。
滴滴的胜利,不等于滴滴所有员工的胜利。欢呼雀跃的庆祝过去后,他们将接受内部称为优化计划的新一轮考验。由于最大的竞争对手已经消灭,很多职位变得冗余,更何况还有来自优步的诸多精英等待内部消化。一个尚待验证的说法是,滴滴大约20%的人会被裁员。
另一方面,很难视Kalanick为一个失败者。Uber投掷20亿美金,得到的回报是一个估值350亿美元的独角兽企业20%的占股。
这场收购具有所有的戏剧性。而它又是如此普遍,在当下互联网变革潮中,每个垂直领域大概都会经历这样的厮杀与阵痛。
有些时候,未来与过去在同一时间线上重合运行。7月28日恐怕是优步人最后欢欣的时刻了。当天,交通运输部出台网约车新规,符合条件的私家车可登记为网约车,这意味着行业正迈向合法化。但也正是这一天,柳甄和几位高管汇聚北京与Kalanick见面,在震惊中得知优步将成为过去时。没有任何一个优步人参与到这个决策之中。
滴滴想象的是未来。多年后的未来,也许无人驾驶已经成为新的出行方式,也许滴滴已经在这个星球上彻底打败Uber,也许不是,没有人知道,毕竟那是未来了。然而整个故事,和未来、生意以及一个可能伟大的企业并不相关,重点是当下,一群带着理想的年轻人,他们在商业战场经历过怎样的洗礼。他们的激情、眼泪与骄傲。
让你骄傲的不是Uber,是你的青春。有人说。

柳甄是原优步战略负责人,在交通部出台网约车新规的当天,她在震惊中得知优步将成为过去时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部分人物为化名。所有实名受访者接受采访的时间均在收购消息传出之前。)
文|谢梦遥
采访|谢梦遥钱童
编辑|赵涵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