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杜莎之筏》剧照 杨若寒 摄
赖荼
法国导演托马斯·乔利(Thomas Jolly)的《美杜莎之筏》作为此次“林兆华邀请展”至今唯一的一部小剧场作品,以其舞台造价之高昂吸引了观众的注意。看过之后才发现,乔治·凯泽(Georg Kaiser)写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这部作品,之所以在今天仍然与我们相关,是因为剧中引发对人性悲观的事件至今仍在不断发生,只不过相比起来,这样的故事若要通过剧场对今天的观众起效,却比凯泽的时代困难许多。托马斯·乔利虽然年轻,却是个对剧场元素具有敏感掌控能力的导演,舞台中央旋转的木船,加上对灯光、音效元素的精巧调用,导演成功实现了凯泽剧中大海中央、雾气环绕的舞台幻觉,得以在视觉、听觉上最大限度地吸引观众的注意力。
凯泽作为德国二十世纪初期重要且多产的剧作家,在1933年二战爆发之前,已经创作了50多部剧作,且其中的45部获得了上演。被迫流亡之后,凯泽的余生中只断断续续创作了19部戏剧,其中的不少还是短篇,独幕剧《美杜莎之筏》写于他流亡瑞士期间,也是生命的最后阶段。凯泽一生饱受疟疾的困扰,这与其对外部世界的追求形成了强烈的冲突。正如他的神经科医生所分析的:失眠与抽搐的折磨让凯泽更加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才华,他对自己的作品总是显示出超常的自信。比如这部《美杜莎之筏》,凯泽在1943年写给妻子的信中就称,这是“德国戏剧艺术和舞台表演的一次胜利,如此独特的作品是用德语写成的,这个国家为此该多么骄傲”。
《美杜莎之筏》是凯泽在1940到1943年间断断续续完成的,在其最后的生命中,居无定所的流亡生活,加上难熬的病痛,让他曾无数次想过自杀,所以也有人说《美杜莎之筏》中主角对死亡的选择,实际上也是凯泽自己对死亡、牺牲意识的某种升华。《美杜莎之筏》根据1940年从英国开往加拿大的一艘难民船沉船事件改编而成,凯泽将这个故事的角色设定为孩子。剧中以七个场景讲述发生在这艘船上七天的变化,船上的十三个孩子中,有三个主要角色被命名:女主角安是船上的美杜莎,她知道如何教唆、操纵人的意识和行动,男主角艾伦则是他的对立面,而另一个角色是只有九岁的小狐狸,他是这场事件的牺牲者。这艘为了逃离成人战争世界的船只,幕起时还是一幅追求平等、互救的画面,然而随着船上食物、水的减少,女主角安以基督教义中对“十三”的恐惧心理,让船上除了艾伦、小狐狸以外的人都相信只有让船上减少一个人,才能破除诅咒,其他人才能获救。安最先采用了抽签的方式,艾伦却将所有人的纸签扔进了大海,直到最后我们才发现,实际上是安抽到了象征死亡的黑十字,艾伦此举正是为了保护安。安并未停手,而是选择了小狐狸作为牺牲者。为了保护小狐狸,艾伦搭起了一个帐篷,安却利用艾伦对她的感情,以结婚的名义让艾伦与自己在帐篷中独处。小狐狸被迫离开帐篷,在艾伦不知情的情况下,船上的其他人将小狐狸扔进了大海,完成了这场破除“诅咒”的仪式。
《圣经》中上帝花了七天创造世界,到了这艘船上,孩子们却讲述了人是如何在七天内凭借自己的力量,将其变成地狱的寓言。凯泽是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却又一生对人的情感寄托着希望,所以他始终没有像与其同时代的托勒、布莱希特等剧作家一样,走向对政治题材的写作。凯泽厌恶其所处时代的资本主义世界,而将希望寄托在他剧中的“新人”身上,然而这些“新人”却总免不了受难、牺牲。在《美杜莎之筏》中,小狐狸被扔进大海的第二天,孩子们终于等来了救援的飞机,然而艾伦最终拒绝爬上飞机,他躺在船上哼起了歌,用小狐狸留下的手电吸引了敌机的扫射,以死亡的方式拒绝回到人性残酷的世界之中。凯泽去世前,给友人的信中写道:“我是艾伦,我将自己描述在他身上,我羡慕他的早逝。我不得不活得这么久并且承受生活中的每一种暴行。我不是船上的艾伦,我成了生活刑架上的艾伦。”
《美杜莎之筏》虽然在1945年就已经上演,但极少有成功的版本。个中原因一方面是剧中需要饰演孩童的演员,同时如何让观众感受到一种真实的大海深处的气氛,也是极大的挑战。托马斯·乔利的处理与斯特拉斯堡国家剧院学校学生的表演,无疑是一次让凯泽的剧作重获舞台生命力的尝试。然而,如果凯泽看到今天正在世界各地发生的沉船事件——无论是土耳其海滩上的叙利亚男童尸体,还是世越号沉船事件、东方之星客轮事件,他是否还会对自己的剧作得到认可如此看重?是否对人性依旧充满同情与希望的寄托?正如这版结尾,导演让象征机枪扫射的灯光从观众席打向艾伦。艾伦的死亡,不知对为了一探舞美究竟价值几何而走进剧场的观众,是否会有一些新的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