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今时，人人都是自媒体，小到一则短信、微博，长到一封邮件、一篇微信，都可成文。写文章是自由、能真实表达自己、技法多变的乐趣。写出通顺可读的文章，已经成为不独为作家而是现代人人人需要随身携带的能力。然而，要写好文章，并不容易。学生写作文成为一道难题。人们羡慕作家的写作本事是怎么炼成的。著名作家张大春就现身说法，以他自幼年从文言文阅读训练开始的文字、阅读、写作经验为基础，将他多年穿梭古代文史笔记得来的文字智慧，多年写作实践中得来的文章心得，统统写进一部散文集《文章自在》里。张大春好故事，会说书，擅书法，爱赋诗。曾获多项华语文学奖项。张大春的作品着力跳脱日常语言的陷阱，小说充斥着虚构与现实交织的流动变化，具有魔幻写实主义的光泽。张大春为现代武侠小说开创新局的长篇代表作《城邦暴力团》，以及开拓历史小说写法的《大唐李白》系列，影响都甚大。他的为文之道，又有怎样的秘诀呢？
常年卧病在床却又生命力特别顽强的总是外婆，妈妈疲累衰老起来的标志总是眼角那一道鱼尾纹，第一次做饭总是不成功的，印象总是深刻的，爸爸回家后我总是递上一双拖鞋；陶渊明是负责安贫乐道的，苏东坡是负责旷达乐观的，司马迁是负责坚韧不拔的，外面的世界总是物欲横流的，自己的内心总是渴望宁静淡泊的，开篇一定是引述一段材料的，结尾是必须点题的……相信很多人都对这些慢慢的作文套路，哑然失笑。
针对这一弊病，张大春指出“写文章”与“写作文”的不同，后者是别人叫你写的话，前者是你自己想说的话。写文章要从考试题中的“写作文”的约束中解放出来，学会精炼、美好地表达自己的真诚的真实思想。修辞立其诚。写作者首先要有真实的表达欲望。一个人写作文，若不是与一个人表达自我的热情相终始，那么，它在本质上根本是造作虚假的。
“如果不能以写文章的抱负和期许来锻炼作文，到头来我们所接收的成果就是，一代人感慨下一代人的思想空疏、语言乏味、见识浅薄。”在书中，张大春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苏东坡被贬时有一位仰慕他的学子名叫葛延之，这位学子一路沿着苏东坡贬谪的路线追随他，终于与苏东坡见面得以讨教如何做文章之事。苏东坡指着菜市场上热闹的交易景象，告诉葛延之，买东西“必以一物摄之，曰钱，文章亦也。”张大春讲述这个故事，是要告诉写文章的人，要想得到经史子集里的学问，需要用“意”去换取，而“意”即个人对一件事情的主张、看法、感受。有了自主意识和表达欲望作前提，才有好文章的可能性。
针对具体的写作技艺，张大春还以他自幼阅读的李白、苏东坡、鲁迅、胡适、梁实秋等名家文章范文为例，从炼字、酌句、使事、用典、句法调度乃至结构的铺排、段落的安置、用笔的堆叠，其实无一不来历分明，无一不有所针对。相较刻板生硬的一般作文教育，张大春所提及的小故事和他自己从学写作的历历过往，倒真是写好文章的一粒金丹，一句箴言，一套过硬的童子功法。
写作能力也与说话表达能力息息相关。在日常生活中，很多人说话不经由思维，就只能人云亦云地使用惯性发语词、连接词和虚字。张大春对此现象进行了狠狠的批评，“我们在彩妆和名牌手提包似乎很强调个性，但是说起话来千篇一律，众口一声，而浑然不觉得“丧失了自我”。这不是很荒谬错乱的心态吗？常人往往陷于种种语言恶习而不察，如说话颠三倒四、开口便是网络热词、口头禅连绵不绝。”在他看来，一个人要想写好作文，写好文章，要注意自己的日常语言表达。努力戒掉废话，学会干净利落地说话。“打消日常口语中毫无意义的口头禅，清理思考的芜蔓，掌握感受的本质，“这种工作不需要花钱补习、买讲义、背诵范文和修辞条例，它原本就是我们自有自成的能力。
张大春早年在军事学校担任文史教官，让学生先读一篇他们自选的故事，并且用自己的语言复述一遍这故事；我只规定：在口头复述的时候不可以用“后来”、“然后”、“结果”这些方便滑溜的连接语词（用一次就扣十分）。口述完成而能够不遗漏原故事的内容，就拿满分。没有人在第一次拿到满分，大部分的人连六十分都够不上。但是，在和惯用连接语词展开搏斗的同时，他们开始构思、开始组句、开始谋篇，不得已而拿起笔来打草稿。很快便可以文从字顺地说明一个事件，掌握一段情节，甚至提供充分而不累赘的细节。”
对于担心孩子作文写不好的父母，张大春还开出具体的药方，“找一篇有头有尾的故事，让你的孩子读熟了，再请他用我所要求的方式口述一遍。”他还建议，家长亦可与子女玩造句游戏，把一句话铺成三五句，或者反过来将数句说话浓缩成一句，因为“能够长短自如地操控语言，才能够掌握精炼的文字；而操控语言的核心课题是思考，是明白自己的意思。”
在《文章自在》中收录了写著名武侠电影导演胡金铨的一篇文章《胡金铨说笑》。在张大春的印象里，胡金铨导演一向以风趣冷隽著称，他编剧本、写小说、也作杂文，总出之以干净利落的口语，“我听他说故事、讲笑话，只消一遍，就印象深刻，铭志不忘——这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强大的记忆力，却是他’开口成文，挥翰雾散‘的本事。口语简洁，文句清通，周转叙述的角度有如调度一个个节奏明快的短拍镜头，就能够让聆听者（读者）畅然领会。”写自此，张大春突然提醒担心子女作文能力的父母们，“你们自己应该先试一试：你能够干净利落地说话吗？”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