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画/胡文光

　　“爸，咱把驴卖了吧。”

　　儿子广志有点喝高了，饭桌上又提出了这个要求。景山老爷子连看都没看儿子一眼，隔桌扔过来硬邦邦的一句话：“你这是说71遍了！”把喝了一半豆腐汤的碗蹾在桌上，下地穿鞋，转身出去，从圈里牵出那头驴，出了大门。

　　媳妇使眼睛剜了广志一下，一边收拾碗筷擦抹洒在桌子上的残汤一边埋怨：“爸不乐意，你就算了吧，不就是一头驴吗，又不吃饭不喝酒的。”广志瞪媳妇一眼，仰脖喝干杯里的酒，拿过一个馒头，掐一根大葱，一边下地趿拉鞋一边说：“我也都是为他好，都70多岁了，天天围着驴转，万一哪天再磕了碰了，咋整！”

　　说这样的话，是有两个原因。1982年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拉了数千年犁杖的牛们开始退出土地，驴们接任耕田拉车的重任。当历史的车轮进入21世纪的时候，小型机械化和半机械化农具渐渐替代了传统的农具。当农家院里的石头碾子石头磨被粉碎机代替，当小驴车被电动三轮车代替的时候，驴也靠边站了。

　　一头头驴被牵出村子，再也没有回来，不到一年的工夫，小村子里只剩下景山老爷子这一头驴了。

　　去年冬天，老爷子去放驴，驴一挣缰绳，把老爷子带了一个跟头，老爷子胳膊摔坏了，在家养了半年。

　　于是，广志开始张罗卖驴，老爷子景山誓死反对。

　　景山老爷子有自己的心结，生产队解体那年，他抓阄抓到了队里的一头母驴，就是现在这头驴的太姥姥，到它这辈已经第四代了，怎能说卖就卖了呢？景山老爷子养了半辈子驴，已经有感情了。

　　老爷子早晨牵驴出去一天没朝面，太阳落山，儿媳妇放上桌子，摆上饭菜，走到大门口朝村口一遍遍张望，也没看见老爷子的身影。天黑了，广志坐不住了，说：“我看看老爷子去，都这会了还没回来。”说完刚要往外走，就见老爷子牵着驴进院了。

　　饭桌上，老爷子满脸快乐，还特意扯过广志的酒杯抿了一口酒，这让广志两口子大出意外，倒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一连四五天，景山老爷子都是早出晚归，广志想问问，媳妇不让，说：“管他老爷子干啥呢，只要他天天乐和儿地就行了。”

　　这天晚上，天黑了，老爷子还没回来，就连院子里的狗都不见了。广志到大街上一打听，有人告诉他：“你爸今天上午用驴驮着行李卷，还有一挑子锅碗瓢盆，领着你家的狗走了，好像往梨树大洼去了。”

　　梨树大洼是一个偏僻的山坳，离村子四五里地，过去那里住过几户人家，羊肠子山路曲里拐弯，从来没进去过车辆，运东西都靠肩扛驴驮。后来人家都搬到山外来了，留下几处房框子和十几棵只开花不结果的酸梨树。人走了，杂草和树木疯长，所以，平时很少有人光顾。

　　广志听了这话之后，才恍然大悟，急忙招呼几个人，打着手电去了梨树大洼。远远地，就看见大洼里有一点灯火，还听见自家的狗叫了几声。

　　广志迎着灯光来到了跟前，看见老爷子正坐在新盘的炕上抽烟呢。不知道啥时候老爷子把一个旧房框苫上了草顶，盘上了一铺炕。广志让老爷子回家，老爷子说：“我才不回去呢，我怕哪天我一眼照顾不到，你把我的驴给牵走卖了。”

　　没办法，第二天，广志带几个人来到梨树大洼，好一顿收拾，临走，还给老爸留下了一个手机，说有啥事往家里打电话。

　　从此，广志截长补短地到大洼看看，送来一些油盐酱醋和大米白面，隔三差五还送来几斤肉。儿媳妇也常来，来了就包饺子擀面条，把老爷子的衣裳洗净晾干。老爷子清闲自在，过得开心，看到他的人，都说他年轻了好几岁，返老还童了。

　　第二年开春，景山老爷子觉得浑身是劲，就把撂荒了的每一家宅院都开垦出来，种上了各样蔬菜。

　　一场春雨过后，山绿了，杏花开了，梨花开了。不知道哪位“驴友”发现了这个地方，拍摄了一组照片，发到了微信朋友圈。这一下子可热闹了，转眼工夫，这里就变成了旅游的热点。

　　画家来了，摄影家来了，老梨树，旧房框，石头碾子石头磨，架辘轳的水井，还有石头砌垒的园子都变成了画，画魂就是景山老爷子和他的驴。

　　□魏泽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