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山街头王世所夫妇的宣传照。

　　核心提示

　　46年，是一个足够长的时间，甚至已经不需要转换成天数来打动人。但当一个人从25岁到71岁的46年里一直瘫痪在床，这样的漫长该是一种怎样的绝望？这个卧病在床的女人叫曹振英，住在鞍山市千山区汤岗子镇，她的丈夫叫王世所，他们在绝望面前的抗争，最后变成了不离不弃的感动。在这个家里，打动人的不仅有丈夫对病妻无微不至的照顾，还有病妻对丈夫的百般呵护，两者交织在一起，就是一个家庭——

　　清晨4点半，鞍山市千山区汤岗子镇泉兴社区一个两口之家的灯准时亮了。穿衣洗漱后，女主人曹振英打开电视机，伴随着音乐开始晨练。

　　与那些热衷于广场舞的老人不同，今年71岁的曹振英跳的是“独舞”。她在老伴王世所的帮助下来到窗台前，双臂撑住一个像平衡木似的木架子，从一边挪到另一边，再艰难地挪回来。虽然她的两只脚也贴在地板上，但实际上她的腿脚根本不听使唤，她是在用双臂的力量拖着整个身体挪动。

　　每天清晨，曹振英都这样用两只手臂练习行走，而王世所则一边看电视一边适时地给予帮助。一小时的晨练后，王世所再帮助满头大汗的曹振英擦洗干净，让她休息一会儿，并等待楼下广场舞的音乐响起。

　　音乐响起时，王世所就用轮椅将老伴推到楼下，曹振英会迅速融入跳舞的人群中，进行晨练的下半场。当然，她的这种融入更多的是在心理上，因为行动不便的她只能看着别人跳，有时候自己想鼓鼓掌都做不到。

　　广场舞结束后，大家会在广场上聊一阵天，这是曹振英最快乐的时候。无论谁说什么，她都认真听，并和大家愉快地交谈。

　　5月12日，记者如约来到曹振英家时，老两口刚刚结束一天的晨练，于是采访就从晨练开始。

　　“你们就说吧，你看我能不能离开她”

　　记者一进屋，刚刚晨练归来的曹振英就展示出女人的爱美天性，“我现在一天出去晒两个小时太阳，人都黑了！”

　　也许是为了证明爱人确实晒黑了，老伴话音刚落，王世所就到另外一个房间找来了两个人的照片，其中一张是拍摄于1970年6月的合影，上面还有“订婚纪念”的字样。王世所一边让记者看照片一边问：“这是我老伴年轻时的照片，你看我是不是也能配上她？”

　　王世所与曹振英的相识就是通过照片。当时作为鞍山三冶公司的一名工人，王世所在工友的介绍下，认识了照片中的曹振英。两人随后通过书信正式交往，并很快喜结连理。然而结婚仅仅两个月，王世所就随着三线建设大军奔赴贵阳水城，两个人只能靠半个月才能寄到的书信相互鼓励。直到有一天，王世所被单位领导找到办公室，告诉他家里出了事，，并给了他一张探亲的火车票。

　　坐上火车，经过五天四夜的煎熬，满嘴都是大泡的王世所回到鞍山。到医院一看，王世所放心了，曹振英躺在病床上，脸色挺好的。王世所说：“一路上我做了最坏的打算，看到人还活着，我就放心了。”虽然当时医生说要做好长期护理的准备，但是王世所根本没听进去，“当时我们那么年轻，我就想，有病治病呗，还能治不好啊。”

　　同样相信自己会好起来的还有曹振英，她只记得自己想拼尽全力生下孩子，但是还没听到孩子的哭声就失去了知觉，再醒来时就动弹不得了。这是一种叫多发性病毒性周围神经炎的病，主要症状就是人一动也不能动，用曹振英自己的话形容就是“人看着好好的，但是有关节的地方就像失去了联系，自己支配不了自己，躺在那儿就像一摊泥，连手指头想动一下都实现不了。”

　　因为医生也无能为力，瘫痪的曹振英很快就和早产的女儿一起出院了。出院时，王世所的一个同事断言，谁摊上这样一个媳妇早晚都得分开。但王世所却暗下决心，“你们就说吧，你看我能不能离开她，哪怕我这一生就做这一件事！”

　　那时是1971年，当时王世所26岁，曹振英25岁。

　　“别说褥疮，她身上连一个红点都没起过”

　　一边是想挪一下胳膊都需要帮助的妻子，一边是只会哭个没完的女儿，为了能有人帮忙，这个三口之家干脆搬到汤岗子村，跟曹振英的父母住到了一起。

　　为了赶上每天早晨的通勤车，王世所从那时起就养成了4点半起床的习惯，生火做饭，喂完妻子喂孩子，抽空自己吃上几口后就去上班。下班回到家后捡柴火、洗衣服、哄孩子，王世所一直忙到头一沾枕头就能睡过去。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10个月，先天不足的女儿离开人世。渐渐从忙碌中理出点头绪的王世所，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到妻子身上，背着她到处求医问药，用平板车推着她去做针灸，为了照顾好连吃饭都得靠喂的曹振英，身高1.85米的王世所变得越来越细心。

　　曹振英从小就扎辫儿，从未留过短发，即使躺在炕上一动不能动，爱美的她也不想给人披头散发的印象。王世所于是就每天给她编两个小辫儿，而且每次编完之后，还会拿着镜子给曹振英照一照，问她满意不满意。

　　王世所觉得洗洗热水澡能促进血液循环，能让曹振英恢复得快一点，于是他找铁匠打了一个可以躺进去的大浴盆。每次洗澡，王世所把妻子抱进浴盆，帮她洗完后再抱出来。这个大浴盆一直陪伴曹振英40多年，直到搬进楼房后才被亲戚拿到工地上装水。而作为照顾妻子的一个见证，一提起那个大浴盆，王世所总是满脸自豪，“这个大浴盆可实用了，这么多年别说褥疮，她身上连一个红点都没起过。”

　　一年、两年、三年，进步缓慢的妻子终于可以坐起来了，王世所就给妻子自制了一个轮椅——一个安装了4个万向轮的长板凳。坐在上面，即使王世所不在家，曹振英也可以在屋里挪动挪动。

　　再后来，妻子可以双手拄在窗台上站一站，王世所又自制了一个像平衡木一样的木头架子，让妻子双手撑着就可以在屋里锻炼身体。现在，木头架子已经是家里的一件必备家具，而且作为第三代产品，王世所还在设计上增加了一些新功能，比如在一端固定了一个拖布把，这样在曹振英打点滴时，这个木头架子就成了输液架。

　　“他爱我要多一点，但是我每天都在努力”

　　曹振英的病太重了，怎么治都看不到明显的效果，只有过了半年、一年再往回看时，才有比过去强了点的感觉。面对这样的困难，夫妻俩谁也没有放弃，就那么一天一天地努力着。

　　直到现在，曹振英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的点滴成果，“我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半年之后，我可以扳着炕沿把身体扭过来，但只是上身能扭过来，腿仍在那儿没动。又过了一年，我的腿也能带过来了。从躺着到坐起来，足足用了三年时间。”

　　虽然能坐起来，但是曹振英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有时候想回下头，结果整个身体就倒在了炕上。为了恢复得快一点，曹振英就在炕上放一个衣服包，用两只脚蹬来蹬去地进行锻炼。曹振英的努力让身上松弛的肌肉有所恢复，但是她却无法让两条腿恢复知觉，她的进步仍然无法让她看到站起来的希望。

　　在曹振英生病的第四年，夫妻二人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再生一个孩子。既然是生孩子时得的病，也许再生一个孩子病就能好起来。抱着这样的一线希望，王世所把瘫痪的妻子抱进了产房。儿子顺利出生，而且非常健康，但生完孩子的曹振英仍然没能站起来。

　　曹振英回忆，她从医院回到家里时，母亲还像平时那样给她穿袜子，结果往上一提，袜子没上去，腿又蜷了回去。她说那一刻她都要绝望了，因为她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腿。

　　身体恢复得极其缓慢，但在精神上曹振英很快恢复如初，儿子的出生让她变得更加坚强。邻居、同学一有空就会过来陪她，丈夫对她更是百依百顺。用手拿东西都吃力的曹振英，坐在炕上完成了对儿子的启蒙教育，结果儿子上学之后，一路第一名地考上了大学。

　　曹振英说：“我俩从处对象到现在这么多年了，他爱我要多一点，但是我每天都在努力，我能做到的就是加倍对他好。”

　　这就是曹振英的魅力，一直被照顾的她也一直在努力。曹振英说：“他为我付出了一辈子，不管怎样，我不能让他心里觉得委屈无奈，要让他觉得对我好是值得的，让他觉得我除了有病别的都是好的。”

　　“伺候我一辈子了，我不能早早把他扔下啊”

　　2010年是两个人结婚40周年，临近纪念日，曹振英对老伴说：“结婚40年了，到那天你多炒两个菜，我也给你倒上一盅酒，感谢你这些年对我的照顾。”结果在结婚纪念日当天，王世所一个菜也没多做，气得曹振英当场就打电话向儿子投诉，说王世所不懂浪漫。

　　老两口的感情非常好，但是性格上难免有差异，甚至连看电视都看不到一起去。每当出现这种情况，两个人都会主动替对方着想。王世所有时候会故意陪着老伴看看韩剧，实在看不下去时，他就干脆到另一个屋去听评书。而自从儿子给买了平板电脑，曹振英也有了谦让的办法，电视里一演王世所爱看的军事节目、体育节目，她就自己上网找电视剧看。

　　两年前，曹振英自己下地锻炼，胳膊在木头架子上没撑住，身体往下一堆，脆弱的左腿一下子就两处骨折。

　　8个月后，拆掉石膏的曹振英又回到木头架子前，仍然是每天4点半起床，仍然是音乐响起后到楼下看邻居们跳广场舞。但王世所看得更紧了，因为他知道，老伴一旦支撑不住身体堆下去，还得把腿压骨折。

　　尽管锻炼有危险，但曹振英仍然在坚持，她要给他希望。

　　46年时间，两个人就这样相互谦让，相互鼓励，相敬如宾。曹振英说：“他这一点做得特别好，从来没有让我感觉到他是在施舍，从来没有盛气凌人的时候。我不挣钱还得花钱，但他把钱挣回来就交给我，花多少再跟我要，花十块要十块，甚至每天吃什么菜都让我说了算。别看我躺在床上一辈子，但是我的心情一直是好的，从来不用担心他哪天脸色不好，哪天心情不好，我从来没有那个负担。”

　　10年前曹振英得了膀胱癌，两次手术后只能靠尿管排尿，身体机能的下降让她开始担心，“其实年龄大了，死总是要面对的。兄弟姐妹的悲伤是短暂的，孩子有自己的家庭也不会太伤心，就留下老伴最可怜。我总是想，这都伺候我一辈子了，我不能早早把他扔下啊，能多陪他一年就多陪他一年吧。”

　　补记

　　滋养婚姻的

　　神奇力量

　　加拿大有一款名为“别让那只鸟飞了”的游戏，内容是在一个豪宅里养一只小鸟。

　　进入游戏就进入了一栋豪宅，在这里你作为主人随心所欲地生活。想喝咖啡，立即有仆人端上来；想旅游，可以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想举办舞会，可以邀请到100位世界级明星。不过，你一定不要忘记给房间里的一只小鸟喂食，因为一旦没有食物，这只小鸟就会飞走，而这个时候豪宅就会倒塌，游戏就结束了。

　　游戏中喂食小鸟的菜单共有152种，包括金钱、微笑、拥抱等在内的日常物品和行为。它们来自对全球50万金婚老人的调查，每一项根据得票的多少被赋予了不同的时间价值。至于哪一项代表多长时间，游戏没有说明，需要游戏者自己来判定。结果玩过游戏的人发现，一沓钞票只能留住小鸟3分钟，而一句赞许、一杯热茶这样微不足道的细节，却可以让这只小鸟停留半个月。

　　采访王世所、曹振英夫妇后，我终于领悟了这款游戏的神奇之处，50万金婚老人用自己的感悟告诉我们，滋养婚姻总有一些神奇力量。

　　王世所对妻子的好，我们看到的是46年的洗衣喂饭，是46年的不离不弃。

　　但在曹振英眼中，有很多我们根本想不到的细节。比如王世所怕妻子寻短见，他把家里的电源全部挪到曹振英接触不到的地方；比如在帮助曹振英翻身时，把胳膊挪完了，没等挪腿他就睡着了。曹振英说自己的丈夫很伟大，“他这一辈子不断地为你做事，为你服务，而且还不断地告诉你，我愿意这么做，我喜欢这么做，让你心里没有负担。”

　　在王世所看来，即使躺在炕上不能动，曹振英也仍然那么可爱。而这种可爱，在曹振英的世界里，就像接过儿子递过来的苹果咬上一口。

　　曹振英说：“孩子小时候家里困难，快过年时才会买点苹果。每次给孩子拿苹果吃，孩子都会凑过来说，妈你先咬一口。每次我都咬一口，哪怕是一小口，我也要咬。我觉得咬这一口，可以让孩子心里舒服，让孩子觉得他在惦记着妈妈。”

　　46年来，面对丈夫的付出，曹振英一直在用心感知，用心回应，就像咬那口苹果。

　　□本报记者/李 波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