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诗人)
世界的幻灭一方面是文明的进步,求真的价值远远大于审美;另一方面,在真的基础上,有一些世俗化的审美活动,生活才不会那么乏味。
中国武术当然存在,蜕化成表演正说明文明进入高阶,意味着每个个体以弱化杀戮嗜血的本能强化群体游戏规则的必要。
这是一个不需要杀手的世界,不能让超人随意制定游戏规则。不管这人是乔峰还是游坦之,他们的存在意味着人类社会所要承担的必然风险。
但审美则是另一回事,中国的武侠世界永远让人着迷。
拥有绝世武功的超人自发承担的天道(道德)是浑浊世界的一道强光,给底层人带去福音。春秋战国时期的游侠,以其搏击技艺帮助各种政治势力实现抱负,侠之大者,因为他们自以为承接了纯洁的道德,代表正义,好比刺秦的荆轲。
中古时代的侠客聂隐娘依然是庙堂争斗的戏码,是现实政治生活的另一种玄幻补充。作为一个诗人,李白延续了这个传统,在高蹈中续写了武侠世界的浪漫。
杜甫因自身气质的原因,飞不起来,所以他有可能是中古诗歌界唯一不那么浪漫的诗人,他写不来战争的恐怖瑰丽,也写不来庙堂的高妙深严,反复写个体生活的穷酸,风刮跑了屋顶,家里米缸没米了之类。
宋以后的世俗世界,大侠光芒不再,而是沦为杨志卖刀的困境,或东京勾栏瓦肆的杂耍。武松、鲁智深,包括八百万禁军教头的林冲,都是被世俗生活搞得焦头烂额的典型,他们身上绝没有独孤求败或神雕大侠杨过那颓唐的幻灭之美。
生存的挫折让他们铤而走险,选择了与主流社会的对抗。但他们毕竟是有益的病菌,是对病态社会的某种矫正,而非方腊(“光明顶”式魔教)作为外来文化对本土文化的鬼怪式威胁。最后他们还是被纳入正统意识形态,元神归位,封官进爵,成为修饰主流话语的几个名词。
技术时代的到来,个体的作用微乎其微。在蒙古人强大的骑兵部队之下,东方大侠和西方骑士销声匿迹,世界回归萨满的蒙昧和商业世界获利本质的混合体,以致意大利人马可波罗才有机会穿越整个欧亚大陆,来到中国,见识了扬州的富庶和繁华。
崛起的明代陆军和海军,让武林成了一个以蓝瑛为首的武林画派。
满人入关,武林更沦为京津天桥下的杂耍和各方言剧中自虐式的空翻。
对古希腊哲学和马基雅弗利主义爱好者而言,武侠世界是幼齿的,但想像力是普世最好的礼物。
清人魏禧有《大铁椎传》:“时鸡鸣月落,星光照旷野,百步见人。客驰下,吹觱篥数声。顷之,贼二十余骑四面集,步行负弓矢从者百许人。一贼提刀突奔客,客大呼挥椎,贼应声落马,马首裂。众贼环而进,客奋椎左右击,人马仆地,杀三十许人。宋将军屏息观之,股栗欲堕。忽闻客大呼曰:‘吾去矣。’尘滚滚东向驰去。后遂不复至。”
有侠、有儒、有道,还有世俗的观察角度,好比一块阳光下绚烂夺目的钻石,武侠世界永远令人神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