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惊涛（作家）

　　战国时，宋国有一个走江湖卖艺的“兰子”，凭绝技求见宋元君。宋元君接见了他，并让他当众表演技艺。

　　只见这个兰子用两根比身体长一倍的木棍绑在小腿上，边走边跑，同时手里还耍弄着7把宝剑。他一边用右手接连地向空中抛出宝剑，一边用左手准确无误地去接不断下落的剑。

　　这种江湖技艺表演，我们或多或少都在集市街头看过，小时候总觉得很精彩，后来不过觉得“唯手熟尔”，算不得什么大本事。但是宋元君看了连连叫好，赏了很多金银玉帛给这个兰子。

　　故事到这里还没有完。

　　不久，又有一个会耍“燕戏”的兰子，听说了宋元君赏赐耍剑艺人金银的事，也想求见宋元君。但是这一回，宋元君却勃然大怒：这个兰子分明是冲着赏赐而来，这种人实在可气，于是下令把那个会“燕戏”的兰子抓起来关了一个月才放。

　　这个故事就是有名的“兰子演技”，被列子记到了《列子·说符》篇中。故事是想告诫人们：每个人的机遇是不同的，别人的成功路径并不一定适合你走。会“演戏”的兰子比及会耍剑的兰子，差的不是本领，而是他并没有认识到什么是机遇。

　　故事讲完，问题来了。“兰子”何解？

　　东晋学者张湛在注解《列子》时解释说，兰子，凡人物不知生出主谓之兰也。按这个意思，兰子当是指不知父母为谁的孤儿，但在“兰子献技”这个故事中，兰子应指代那些身怀绝技云游四方的人。彼时，“兰子”还只涉及其类人的生存状态，尚未涉及其个人品性和行为。

　　宋人宋祁在《舞熊说》中，又写了一个能指挥熊舞的江湖“兰子”：晋有兰子者，获二孺熊于太行山……教为蹲舞之技，以丐市中。文中“兰子”之称谓，钱锺书先生以为“正用《列子》之字以指《五代史》所言之人”。如果此说成立，“兰子”指代那些身怀绝技云游四方的人，起码从东晋延续到了宋代。一词之义，传承几百年而不变，那一定是有牢靠的世俗社会语境和语系在支撑。

　　清人苏时学在《爻山笔话》中说：今世俗谓无赖子为“烂仔”，其义疑本于此。（即《列子·说符》中之“兰子”）钱锺书也认为“苏（时学）说近是”，但可惜没有举更多的例子来论证。按照苏时学的理解，从东晋至宋而至清，“兰子”演变为“烂仔”，其义已在客观描述其类人生存状态的基础上，开始有了对个人品性和行为的品藻，即多了世俗社会的评价。

　　和当代广东人称“烂仔”或“烂崽”的发音不一样，苏时学所讲的“烂仔”，发音从“兰子”的“lanzi”而来，而非广东人的“lanzai”。因此，广东人所称的“烂崽”，如果源出“兰子”一脉，也是从“仔”的一字多音演变而来。而广东和香港大部分区域所称的“古惑仔”，则可能完全是地方“特产”，和“兰子”无关。清以降，“烂仔”的发音渐变为“赖子”“辣子”“喇子”，但是否“兰子”初义演变而至，尚无确论。《红楼梦》第三回的“泼辣货，南京所谓辣子”，钱锺书认为和《儒林外史》中的“被几个喇子围着”中的“喇子”，“皆一音之转”。但《红楼梦》中的“辣子”，应不同于《儒林外史》中的“喇子”。如“凤辣子”，小说中的本义，当只有“泼辣”一条，应和“烂仔”无涉，倒是《儒林外史》中的“喇子”，颇有苏时学所讲的“烂仔”的意味。

　　翻翻《现代汉语辞典》，“兰子”作为一个特殊词，是后来世俗所谓之“烂仔”“赖子”“无赖”等词之源头字宗，借以指代那些江湖无赖小混混，确无痕迹可查。因此，钱锺书先生关于“兰子”音义的演变考，可是一次学人的“孤怀独说”，“窃意”、“疑说”最终成为“确论”，尚需后来学人藉由这条线索，再举例考证明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