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术者,就是假定人生是为寻求幸福的,那么怎样才能得到幸福,就是“人生术”。
中国从前的学者讲这问题的很多,从前的道学家那种呆板处世,无非在寻求幸福。又《论语》中的孔子“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一箪食,一瓢饮……回也不改其乐”,都是他们会讲人生术。
人生术很多,今天只讲一个,就是应付情感的方法。情感包括喜、怒、哀、乐,虽然幸福的整个问题不完全在情感上,可是喜、怒都于人生有大关系。
情感的来源有两派说法:
一、庄子说人之所以有情感,因为人的知识不够,若有充分的认识,则不会有情感。譬如大风天气使人出去不方便,在大人们并不觉得有什么情感发生,可是小孩子不能出去,就会很生气。因为孩子们没有大人知道得多,所以就较大人受情感的痛苦多。《庄子·养生主》篇讲此道非常之多,说老子死了,许多人非常悲哀,庄子说他们是“遁天倍情”,“古者谓之遁天之刑”。他们对于人生性质没有完全知识,他们不知道死就是生的结果,所以他们受了“遁天之刑”,即是悲哀。人之生死,正如春秋之顺序一样,没有可悲的。庄子之如此,是他以理化情。
二、情感之生因累于物。王弼等主张人应“应物而无累于物”,说情感是自然的反映,所以不能免除,只要不累于物就够了。《庄子·应帝王》亦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逆,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镜之不伤,在其无累于物,但庄子只讲以理化情,对此点未加发挥。宋儒却有很重要的发挥。程明道的《定性书》说:“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胜万事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王阳明说:“七情不可有所著。”著即累,即七情不可有所累。讲《大学》“心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他注重在“所”字,一有所忧患忿懥,即是有了对象的累于物了,即有所苦了。如我们看人打别人的嘴巴,我们当时或亦忿懥,但事一过就完了。若有人来打我一个嘴巴,那就不同,我不但现在恨他,甚至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恨,就是因为我的心有所累,我不能廓然大公,有我的存在,不能以人打我就像人打他人的态度处置之。所以人之有所累于物否,完全在于有我与无我的存在。以现在话说,就是客观的态度之有无。人常说的“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就是不能廓然大公,有我之存在,总是战战兢兢,患得患失,结果也许很糟。所以大公无私,无我无己,若在道学家的旗牌约束下讲起来,很无味,但实在它们是对人生幸福有关系的。
——节选自冯友兰《理想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