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墨竹图》叶公超
□唐宝民
在中国现代史上,叶公超无疑是学人从政的典型,叶氏是响当当的海归,回国后,先后在北大、清华、西南联大等学府执教,1941年,由董显光介绍进入政坛,入国民党中宣部国际宣传处工作,从此平步青云,历任特使、司长、常务次长、外交部长等职,是国民党历届政府中任职最长的外交部长,在任期内颇有作为,获得过蒋介石亲自颁发的青云景星勋章。然而,1961年,叶公超却被免去驻美大使一职,从此被冷落到一边,晚景凄凉,如此结局,虽然是诸多原因共同促成的,但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叶公超从政后依然难改书生本色所致。
叶公超虽然官职显赫,但在骨子里,他还是一介书生,并未完全被政客那一套做人准则所同化,在当时以说谎为职业的政坛,他拒绝说假话,因此得罪了很多人,也为自己的下台埋下了隐患。1961年,“副总统”陈诚代表蒋介石出访美国,在记者联谊会上发表演讲并答记者问,许多人均认为陈诚讲得恰到好处,唯独坐在贵宾席上的叶公超流露出不以为然的样子;叶公超对“反攻大陆”一事也一直缺乏信心,有一次,“驻美大使”沈剑虹在同车途中问叶公超,若当局“反攻大陆”,美国将作何种反应?叶回答说:“如果事先没有获得美方谅解,第七舰队会出动阻止我们。”这种“反攻须事先与美洽商”的危言,一般政客不会说的,可豪迈坦荡、言行无忌的叶公超却毫无顾忌;1954年3月,叶公超对新上任的“中央日报社社长”阮毅成说:“我办外交,你搞宣传,都是放错了地方……外交和宣传,对自己有利的事,皆要尽量夸张,也就是要能说大话。对不利于自己的事,皆要尽量隐讳,也就是要常说假话。这两者,皆非你我所长者也。”叶公超认为“不说假话”是一种道德勇气,但他的职位,却需要他经常说假话,所以他才会有此感叹;他做“外长”时,正在进行改造的中国国民党成立以陈诚为首的“革命实践研究院”,有一次,叶公超在与陈诚喝酒时,竟劝陈停办此研究院,理由是这研究院是为官者的“终南捷径”,不会有什么实际价值……一般明哲保身的人,是不会提此建议的,可“生性直”的叶公超却实话实说、率性而为,自然引起了执政者的不快;叶公超常教育下属“要有听而不轻信的辨别能力”,他打比方说:“有些人大唱反共八股,一开口就是共产党明天就要崩溃了,我们后天就可以回大陆了……你相信吗?”这些话,在心里想想可以,说出来就难免要惹得某些人不高兴,但叶公超却丝毫不在乎;1958年8月金门炮战,美国国务卿杜勒斯和蒋介石举行会谈,会谈后拟发表的《联合公报》稿上涉及“光复大陆”的段落,有“而非凭借武力”六字,有人建议叶公超去掉此句,以免使人误解台湾“光复大陆”的信心有所动摇,可叶公超就是不改,于是蒋介石单独召见叶公超要其作出解释,两人谈了许久,这正为叶公超和蒋介石日后的冲突埋下了祸根。
遭罢黜后,叶公超以练习书法和绘画来排解胸中的忧郁,“怒气写竹,喜气写兰”,在画完竹子后,他常常会题上一句“未出土时先有节,到凌云处总无心”。别人向他求画时,他爱写的对联是:“读史难通今日事,闻歌不似少年时”,这些,都表明了他内心真性情的一面、不同于官僚政客油滑的一面。早在1952年,那时他仕途正红,他就曾步李鸿章原韵作了一首述怀诗,其中有“归林倦鸟知安隐,照眼斜阳未觉残”句,表达了想要在晚年归隐之意,说明他那时就已经对官场有所厌倦,对学人生涯尚有着些许留恋。
晚年,他曾说:“若没有抗战,我是不会进外交界的。现在我后悔没有继续从事文学事业。”1981年11月20日,叶公超因心脏病复发在台北荣民总医院逝世,1981年12月2日,台北“中华电视台”新闻杂志节目以“奇才叶落”为题邀请黄少谷、钱穆、杭立武、李国鼎等人演讲叶公超其人其事,他们一致认为:叶公超生在国家的忧患时代,又投身在世俗的官场之中,可他又难改书生意气,这正是他成为“悲剧主角”的主要原因。


